流荒之域。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春夏秋冬。

  头顶永远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风常年吹着,不冷不热,不疾不徐,把天地间的尘土吹过来又吹过去,没完没了。

  这里是三界公认的恶土。

  逃犯、邪修、走投无路的人,全都往这里跑。

  这里的妖兽多,荒林密,动不动就窜出来一只长着三只眼的野猪追着你跑,小命说没就没。

  可奇怪的是……这片恶土,反而比外面很多地方都要太平。

  在这儿混的恶人,心里都记着几个规矩:

  不能欺负女人!

  不能动小孩!

  不能偷东西!

  不能随便斗殴!

  更不能乱下杀手!

  所有凶性,所有恶意,似乎都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压得死死的,翻不出浪来。

  ——————

  无争墟城外。

  土房、矮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这里住了很多修为低、没地方去的人。

  他们衣衫破旧,日子清贫,可炊烟照常升,邻里照常来往。

  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荒土上,竟也活出了几分烟火气。

  ——————

  无争墟城里头。

  空荡荡的。

  街巷很宽,很干净,一看就是平时没什么人走动。

  毕竟能在这里走动的,也就那几个老头。

  哦,还有两个邪修守门。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城门两侧,常年不动,也不说话,跟两棵种在门口的树差不多。

  城里最大最气派的建筑就是那座宫殿了。

  柱子是灵玉的,地板是晶石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亮光亮的。

  可仔细看……能看到大殿里外都有很多修补过的痕迹。

  门框下方的边角有好几处修补过的缺口,不仔细看,还真不好看出来。

  殿里面的帘幔边角缝着歪歪扭扭的针线,针脚错乱,手法稚嫩,不好看,但缝得很结实。

  墙上也有很多划痕和剑印,一道接一道,有深有浅,一看就知道,不知道是哪个小屁孩当年练剑瞎造的。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沿嵌着一圈细碎的星钻,很亮,很贵。

  唯独靠近西北边的地方缺了一块没有嵌星钻,像被人抠走了。

  缺星钻的那块板面很光滑,一看就是常年被人用手摸过的痕迹。

  圆桌旁原本有十把椅子,本该坐着八位老祖,此刻只坐了七个。

  七个老祖闭着眼,打坐入定,不动,也不说话。

  殿里安安静静,桌面上还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没人倒掉。

  缺的那位老祖不在殿里。

  他正站在大殿屋顶上,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风里。

  没有打坐也没有入定。

  三年来,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站在这里,看着那架秋千。

  秋千按在屋顶,绳子磨得光滑,木板擦得干净,上面没有灰也没有落叶。

  因为这是他亲自擦的。

  风来了,秋千就轻轻晃,悠悠荡荡,空空落落。

  没有人推,没有人坐,只有绳子在风里慢慢摇着。

  这架秋千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秋千荡得很高,有人坐在上面,咯咯笑着,不怕摔,也不怕疼,晃到最高处还回头冲屋顶下面的人喊:“叶爷爷!你看我高不高!”

  屋顶下的人不说话,但嘴角会动一下。

  如今秋千还在。

  人,却走了。

  但风,还在摇。

  叶霄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回去。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风里多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裹着人间烟火气,裹着宗门暖阳味,裹着他念了很久的一种气息。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荒域深处。

  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眼睛,在这一瞬亮了起来。

  刹那间,风停了,声音也停了,秋千还在摇,叶霄已经不在屋顶了。

  ——————

  荒域深处,一道流光从天而降。

  直直砸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坑里的小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头发上还挂着两坨泥巴。

  没错,是我!

  没有娘抱着的小孩,摔个跟头很正常。

  刚站稳,一道阴影直接罩过来。

  我抬头。

  是叶霄。

  “叶爷爷!”

  我扑过去,撞进他怀里。

  叶霄一把抱住我,低头看了我一眼:“还行,还知道回来。”

  语气依然淡漠,但我看到,他嘴角是翘的。

  我搂着他脖子:“叶爷爷,你有没有想我?”

  叶霄沉默了一瞬,然后抱着我往回走:“没有。”

  “你骗人。”我搂紧他脖子,“我刚飞下来的时候,明明就看见你在屋顶等我。”

  “等你干嘛?”他语气淡淡的,“等你来把屋顶压塌?”

  “那我下次不来了。”

  叶霄脚步没停:“……那还是来吧。”

  我笑了,趴在他肩头:“叶爷爷,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有想你。”

  叶霄脚步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没再说话,但抱着我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

  不到一炷香,叶霄就抱着我落在了无争墟城门口。

  守门的那两个邪修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各自往旁边让了半步,像两棵大树自动挪开一条路。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左边那个嘴角动了一下,右边那个眉毛挑了挑。

  叶霄直接推开了大殿的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两边同时愣住了。

  大殿里那七个老头整整齐齐地忙活着。

  没打坐,没入定,他们都在……干活?

  ——墨家老祖正在刨木头,刨花卷成一堆。

  ——崇家老祖正在量尺寸,手里攥着卷尺。

  ——孙家老祖正在钉钉子,锤子举在半空。

  ——慕容老祖正在擦大殿隔间的屏风,那八扇山水屏风本来就很干净了,他还在擦,擦得比镜子还亮。

  ——上官老祖正在铺床,就是我以前盖的那张大红鸳鸯蚕丝被,铺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一丝不苟。

  ——司徒老祖正在擦蚊帐上的铃铛,一串八个,擦得锃亮,晃一下能当镜子照。

  ——欧阳老祖正在缝新的睡衣,针线翻飞,缝得密实匀称,一看就比上次那件合身。

  开门的瞬间,八个老头加我,十八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们齐刷刷放下了手里的活,各自恢复了老祖该有的威严。

  就是负手站着,脸板着的那种大能范。

  ——墨家老祖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嗯……听说你要回来,回来肯定得泡药浴。老夫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刨个新桶。”

  ——崇家老祖放下卷尺:“三年了,那旧桶你坐不下了,该换个大的。老夫只是帮忙量尺寸,主力还是他俩。”

  ——孙家老祖把锤子藏在身后:“不过药材我们可没有了。只能泡清水。”

  ——慕容老祖放下抹布往袖子里一塞:“三年没人住,屏风都落灰了。老夫顺手擦擦,落灰了不好看。”

  ——上官老祖别过脸去:“床……床该铺了,三年没铺,也落灰了,反正顺手的事。”

  司徒老祖把铃铛放下来,故作镇定:“铃铛不响了。老夫检查一下,看是不是锈了。”

  欧阳老祖把针插进缝了一半的睡衣上:“老夫……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件睡衣,也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我站在门口,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鼻子有点酸,喉咙有点堵。

  我吸了吸鼻子,“你们……你们一直在等我回来?”

  七个老头齐刷刷把头转向别处。

  墨家老祖:“没有的事。老夫只是每年春天都要做一个浴桶,习惯了。”

  嵩家老祖:“对,跟你没关系,主要是桶到年头了就该换。”

  孙家老祖:“嗯,老夫只是帮忙钉钉子的,钉完就得打坐了。”

  慕容老祖:“屏风不擦会积灰,积灰了就不好看了。”

  上官老祖:“被子隔段时间就得拿出来晒一晒拍一拍,这是常识。”

  司徒老祖:“铃铛也是。铃铛不擦会生锈,生锈了就不响了。”

  欧阳老祖:“老夫本来就是喜欢缝东西,缝什么不是缝。”

  七个老头异口同声:“不是特意等你。”

  我:“…………”

  无语归无语,但鼻子更酸了。

  虽然他们都说没有等我。

  可浴桶在做,床在铺,睡衣在缝,屏风在擦,铃铛在修。

  他们说不出来,但做得很实在。

  叶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下。

  我抹了一把眼角:“你们别装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是叶爷爷闻到我的气息,第一时间跑出去接我的。但你们七个肯定也闻到了,只是没好意思出去,就在屋里干活。又是做浴桶又是铺床又是缝睡衣,还非要说不是想我。”

  七个老祖沉默了一瞬。

  上官老祖看着窗外,假装没听到。

  司徒老祖低头看铃铛,假装在研究它的材质。

  慕容老祖背过身去叠那块已经叠好的被子。

  欧阳老祖把睡衣又叠了一遍。

  墨家老祖手里的刨子已经开始刨了,看方向,估计已经在做新的小板凳,也假装没听到。

  叶霄开口了:“先做饭吧。”

  两个邪修的声音从厨房放下传过来:“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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