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并靠在特护病房那张松软的靠垫上,那张缠满绷带的脸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却暖不了他心头的一片冰寒。

  他的呼吸时轻时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刚才王蔼离开时的背影。

  太爷那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躯,还有满脸掩饰不住的叹息与疲惫,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来回割拉。

  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看谁不顺眼非打即骂,那是因为他知道有太爷,有王家这个千年世家在背后撑腰。

  他这一生太顺了,顺到他以为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

  如今被林墨像踩死一只臭虫般踩在脚下,这种云泥之别的落差感,让他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可是,当事情真正关乎到王家存亡,关乎到太爷的性命时,王并那颗被娇惯坏了的脑袋,终于被迫飞速运转起来。

  没办法,不转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啊。

  “呼……”

  王并用力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烦躁地拿起床边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画面上再次播放起三号演武场的那场比赛。

  画面中,林墨宛如散步一般站在原地。

  仅凭两根手指点出的白金色剑气,就像切豆腐一样撕碎了东北柳仙的防御,将厚重的墙壁打成了筛子。

  看着那摧枯拉朽般的破坏力,还有练武场那水泥木板的墙壁,一炸一个大洞。

  王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平板险些滑落到被子上。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

  这种级别的破坏力,还有轻描淡写发出这种剑气的修为。

  别说让他苦练一辈子,就算让他练十辈子,他也摸不到林墨刚才那一指的边。

  就算他同样修炼了拘灵遣将,他也不觉得自己在请出柳仙后,能挡得住那种级别的怪物。

  可以说,风星潼现在做的这些,就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哪怕王并手上的拘灵遣将,是风家先祖给出的完整版,是要高于风家目前手头上的拘灵遣将。

  对上这样的林墨。

  王并也不会比风星潼好到哪里去。

  “太爷说得对。”王并苦涩地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权衡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现在能站在异人界的山顶俯瞰芸芸众生,住豪宅、享受最好的资源、这些全都是因为“十佬王家”这块金字招牌。

  如果没有了太爷,没有了王家的庇护,他王并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孤魂野鬼。

  一旦王家因为招惹林墨而覆灭,那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仇人们,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来,把他身上的肉一块块撕下来。

  那样的结局,比起现在的情况,他更不愿意接受。

  也更无法接受。

  “比起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被打断一条腿,扇掉几颗牙,好像真算不上什么。”

  王并在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不是傻子,甚至真要说起来他的眼界比普通人更高。

  为了保证王家不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为了自己以后还能继续过这种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他必须把对林墨的怨毒烂在肚子里。

  这是为了王家,为了太爷,也是为了他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底最后那点挣扎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做出了决定,这件事到此为止,绝不再去招惹那个煞星。

  可是,理解归理解,这份屈辱就像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棉花,堵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发疼。

  好难受啊。

  太难受了。

  王并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左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空荡荡的病房里,很快响起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

  同一时间的龙虎山后山道上。

  秋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墨刚刚清点完自己在外围盘口的资金入账,心情十分愉悦。

  他正跟在陆玲珑以及陆家班那群人身后,悠哉游哉地朝着前山走去。

  “林大仙人,你刚才那几下真是太帅了,那剑气嗖嗖的,比电影特效还带劲。”藏龙凑在旁边,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是啊,林哥,你这样的身手太惊人了,怪不得连琳哥都对你那么推崇,陆老爷子都夸赞你。”

  其他人也都相继开口。

  他们实在是被林墨在场上施展出六脉神剑的身影,给震惊到了。

  林墨正要开口调侃几句,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径拐角,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风莎燕。

  她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黑皮裤和运动围胸,只是步伐略显沉重。银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边上,脸色比往常白了几分。

  林墨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敏锐地在她身上扫过,很快就锁定在她的右肩和肋下。那里缠着几圈应急处理的绷带,隐隐有殷红的血迹渗出来。

  见林墨停下,前面的陆玲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莎燕姐!”陆玲珑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扶,又怕碰疼了她。

  风莎燕抬起头,见是熟人,原本有些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她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碰上点小麻烦。”风莎燕语气轻松地说道。

  林墨走上前去,双手插在兜里,眉峰微挑,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一点小伤?你这伤口边缘都有炁的残余破坏痕迹,显然是被某种利器直接破开防御造成的,这可不像是简单切磋留下的。”

  听见林墨一语道破,风莎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他们。

  陆玲珑着急地抓着风莎燕的手腕,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谁敢在龙虎山上把你伤成这样?”

  “是西部贾家村的人,叫贾正亮。”风莎燕解释道。

  陆玲珑愣了一下,小巧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贾正亮?这名字听起来好耳熟。”

  林墨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衣角,淡淡开口。

  “是那个贾正瑜的弟弟。”

  风莎燕点了点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对,就是他。因为他哥哥上个月在天下会的大厅里被杀,他这次在擂台上跟我碰见,招招都是奔着见血去的。”

  “他的十二把斩仙飞刀确实有些门道,算是为他哥讨债吧。”

  说到这里,风莎燕挺直了脊背,神情多了一份独属于十佬千金的傲气。

  “不过,他那十二把飞刀再快,到底还是没能打过我的百步拳。”

  林墨闻言,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这事绕来绕去,根源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若不是他一个月前在天下会大厅,一记手刀把那位自视甚高的贾大师劈成了两半。

  今天这贾正亮也不会像疯狗一样盯着风莎燕咬。

  风莎燕受的这些伤,算是替他扛了雷。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小子现在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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