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迈进废墟,见里面还有一条有人经常行走的小径,沿着路走进深处,猛地见破败的宋氏祠堂还立在原地。

  祠堂屋顶早就被烧透,但被人搭了简单的棚子,香案干净,似是经常打扫。

  但上面供奉的,并不是宋家列祖列宗,而是一只只破旧的灵位,写满宋氏女子的名字。

  每一个灵位都简陋潦草,偶尔还可见撕掉符纸后留下的痕迹,让人一眼望去,无限苍凉,触目惊心。

  宋怜不禁一阵寒颤,忽地听见神龛后有响动,便绕开烧毁破烂的柱子走了过去。

  正见一个布衣妇人在低头打扫。

  宋怜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三婶娘吗?”

  三房赵氏一惊,抬头见是宋怜,顿时喜得什么似的:“小七!”

  她立时扔了扫把,扑了过来,将宋怜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才道:

  “都说你丢了,生死不明。小石榴经常念叨你,如今见你还活着,可真是太好了!”

  她见宋怜的衣着,虽然是奴婢的衣裳,但却也瞧着价值不菲。

  “你这是……?”

  宋怜便道,说自己大火那晚,逃出府外,被路过的富商老爷爷所救,便给那老爷爷做了丫鬟,以报答救命之恩。

  她说着,又望了一眼神龛上的牌位,正想问赵氏,前面的牌位怎么都换了。可这一回头,赫然见祖宗灵位,都规规整整摆在了后面。

  赵氏见她神情,叹了口气:“这是咱们宋家祠堂里的秘密。要不是这场大火,还不知道要藏多久呢。”

  她拉着宋怜坐下,与她细说,那场大火说来也怪,烧遍了宋府,偏偏留下祠堂。

  又说幸存下来的人,见了神龛后面镇满符纸的宋家女儿的灵位,有隐约知情者,顿时哭得泣不成声。

  于是,宋家这一百多年来,残害自家女儿的惊天秘密,便在一场浩劫之下,被赤裸裸地揭开,昭然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事,听得宋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赵氏叹了口气:“宋氏女,一女出,百家求。可一生不得和离,不得被休弃,一辈子坐着抬进夫家,横着抬出来……”

  “这场大火烧的好,烧了个干净,我家小石榴跟你这样的女娃,就再也不用背着这狗屁家规活着了。”

  宋怜握住赵氏的手:“三婶娘虽然时常与我娘有争执,但始终是情深义重的人,到了如今这般境地,还不忘来祠堂洒扫。”

  她又问:“对了,我今日回来,是想打探一下我爹娘的下落。虽然那富商老爷爷与我说了许多,可不亲眼见见,我不甘心。”

  赵氏眼珠儿一转,“你娘啊,她带着你两个姐姐,回了平江府去了。”

  宋怜垂眸:原来,陆大人说的是真的。

  “那我爹呢?”

  赵氏:“你爹……你爹他……”

  她支支吾吾。

  宋怜并没什么意外,“我爹把我卖了,是吗?”

  她压着唇角,有些难过。

  赵氏心疼地替她抚了额角的碎发:“你爹啊,他在那场大火里……,没了……”

  宋怜:!

  她一时之间,一动没动。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赵氏有些尴尬:“小七啊,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宋老二啊,他对你也不怎么样。着火之前,我的确是听说他把你卖给了有钱人。”

  “他还一纸休书,把你娘给休了!”

  宋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赵氏:“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他不是你亲爹呗。”

  说完,故作说漏了,把嘴捂住。

  宋怜一时不解,愣愣看着她,一颗泪珠潸然滚落下来。

  陆大人的话,原来只说了一半。

  他是宁可让我恨爹爹,也不想让我为爹爹的死,伤心难过。

  “我知道了,多谢三婶娘。”

  宋怜颓然站起身:“我该回去了。离开太久,那老爷爷会发脾气。”

  赵氏也跟着站起来:“那……那你多保重啊。我家现在住在城西的街坊里,有空来玩啊。”

  宋怜没回头,脚步沉重,走出破败的宋府废墟。

  她走了没多会儿,赵氏又装模作样扫了几下,就听身后轻飘飘落下来个人。

  是个妖艳的红裙女子。

  她回头满脸乐开了花:“明药姑娘,我做的怎么样?”

  明药抱着手臂,骄矜点头,用鼻子哼了一声,“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赵氏:“那我家小石榴……,不会拿去喂老虎了吧?”

  明药嫌弃白了她一眼:“放心吧,她那点肉,都不够邀月楼的老虎塞牙缝。”

  她一边道,一边心里感叹:主人果然是神机妙算,知道小宋姑娘会偷偷跑回来,从火烧宋府那日起,就安排赵氏在这里等着,以防万一。

  原以为,怎么也得等个一年半载,却不料,才两三个月,就给等到了。

  这桩差事,如今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此时,天空开始零零星星下起小雨。

  深秋的雨,又凉又冷,落在脸上,如冰碴一般。

  大街上,宋怜漫无目的,颓丧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纤弱的小人儿,冻得脸色发白,身子不住颤抖。

  原来,她是个野种。

  别人的孩子,存在于这个世上,是爹娘恩爱的证明。

  而她,却是爹的耻辱,更是娘见不得光的秘密。

  所以到最后关头,他们劳燕分飞,没有一个人愿意要她,他们全都弃了她。

  宋怜无处可去,也不敢回城外的庄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出来,陆太傅也一定会大发雷霆。

  她心中的压抑和悲伤,无人可说,无处安置,一步一步,憋闷着,几乎快要把她小小的身子骨压垮了。

  可走着走着,蓦然间,头顶的冷雨忽然停了。

  面前,有人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见是陆九渊撑着伞,站在了她面前,温柔垂着眼眸,怜悯地看着她。

  他一言不发看着她,没有半点嗔怒之意,只是默默站着,替她挡住了一切。

  宋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扑进他怀中,呜呜呜哭个不停。

  “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爹,也没有娘了。”

  “我连兄弟姐妹都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呜呜呜……”

  陆九渊的手掌,温厚地轻抚她的脑瓜儿:

  “小怜,你还有我。”

  “你永远都有我。”

  这场与宋氏血肉剥离的阵痛,她早晚都要经历。

  长痛不如短痛。

  越早醒来,越好。

  从今以后,她心无旁骛,眼里心里,只有他。

  陆九渊想到这里,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宋怜柔软的头发,伞下的面容,禁不住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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