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相想与宋怜说点什么。

  想问她几岁学的琴,几岁会谱曲,几岁师成。

  他弹了这么多年的琴,唯一看透他心中暗藏的卑微之人,竟然是个闺阁里的小姑娘,实在是有趣。

  他坐在床边盯着她看。

  见她因为装睡,睫毛时不时微微颤一下。

  聪敏,机警,但心底干净纯良,还不曾被这尘世的泥淖淹没窒息过。

  秦啸想到自己也曾这般装睡,但只是因为,母亲在羊圈中被人欺凌,不堪入目,他除了装睡,别无他法。

  他静静看着她。

  仿佛在看着另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宋怜不敢睁眼,只知道床边坐着个男人在看着她。

  她连他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眼看就要装不下去了,忽听隔壁响起了女子幽怨婉转的歌声。

  秦啸胸腔里轻轻叹了一声。

  接着,门外有人道:“主子,夫人召您过去。”

  秦啸静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他站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怜,走了。

  门一关,宋怜立刻睁开眼,眼珠儿骨碌碌转了好几个弯儿。

  是谁?

  要干什么?

  看了那么久,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皮鞭的炸响。

  接着,隐隐约约听得有女子哭着怒骂:

  “你为何一声不吭?”

  “你抬起头来!”

  “我要你看着我——!用你的眼睛看着我——!”

  皮鞭声,一阵紧似一阵。

  但从始至终并未听见挨打的人半点呻吟。

  更无哭泣求饶。

  宋怜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

  过了好一会儿,打人的那个女子,似是累了,便再没什么动静了。

  隔壁,邱白羽用帕子拭去额上浮起的细汗,胸脯微喘,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今日与往时不同。”

  “你一声不吭,是怕给她听见?”

  她是女人,是个惯常将心思全部放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儿子的异常。

  她弯腰,凑到他耳边,丰盈艳丽的朱唇,轻启,如鬼魅恶魔一般轻声道:

  “你喜欢她!”

  秦啸低着头,赤着脊背,血痕斑驳,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此刻听见这四个字,猛地抬起头来:“母亲莫要明知孩儿厌恶什么,非要说什么。”

  “我若是不听话了,您也没什么好果子。”

  邱白羽脸色微变。

  儿子知道她的来时路。

  儿子知道她的每一次不堪。

  秦啸真正厌恶的,不是男女之情。

  他厌恶的,是那个即便被无数人蹂躏过,依然对火吐鲁王子抱了无数幻想的亲生母亲!

  邱白羽退开一步,慢慢收了小鞭子。

  但旋即,妖艳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恶劣的笑:

  “你去里面跪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啸定定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一言不发,站起身,去了帷幕后面,重新跪下。

  邱白羽整理神色,坐在妆台前,朗声吩咐外面:

  “去,把宋怜带来。她若醒了最好,若是还不醒,就一盆水将她泼醒。”

  宋怜在隔壁听见了这一句,多少有了心理准备。

  等有人进来带她时,她也装作一脸迷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进来的少年并不与她过多废话,只说夫人要见,就将人给带了过去。

  邱白羽坐在桌边,摆弄着一把弓,见她来了,笑道:

  “你觉得,我手里这把弓漂亮吗?它曾经属于雪山神女之子,光辉万丈的吞火罗王子!”

  宋怜:“十分威武。但若论漂亮,夫人才当属第一。”

  邱白羽立刻犀利抬眸:“好一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巧嘴,可惜啊。”

  宋怜目光戒备扫视整个房间,随口与她应付:

  “夫人所言,我不解,可惜什么?”

  邱白羽:“可惜,你要被送去东蛮了。”

  “蛮人,要当着陆九渊的面,在阵前,用你行牵羊礼,以雪这么多年来的兵败之耻!”

  她又问:“知道牵羊礼是什么么?你试过脱光衣裳,披着血淋淋的羊皮,爬到敌人的脚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么?”

  宋怜木然看着她:“不知道。没试过。夫人试过?”

  她毫无情绪,也没有半点害怕,甚至还敢反击!

  邱白羽一怔。

  旋即扬手甩了宋怜一记耳刮子。

  “混账!你很快就知道了。看你到时候,是不是还这副表情!”

  “不过……,如果你答应我,配合我演一出好戏,骗陆九渊自投罗网,我或许,可以让你免去牵羊礼之耻。”

  宋怜捂着挨打的那边脸,将头一偏:“夫人难道不知陆九郎是我什么人?”

  邱白羽:“到了这步田地,你难道还想上演什么忠贞不渝的戏码?哈哈哈哈……!”

  她狂笑:“在蛮人的羊圈里,没有女人可以坚守自己的身体,更没人可以坚守住自己的心!”

  “你不可能,我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可能!!!”

  宋怜不动声色挪了一步,看着她仰头笑得心碎,笑得浪荡。

  突然一手攥拳,飞快如闪电直袭邱白羽喉间。

  要害突然遭受重击,邱白羽微微闷哼了一声,便几乎说不出话来,人险些晕厥过去。

  宋怜麻利抓起桌上的弓,弓弦勒在邱白羽脖子上,伶利绕去她背后,一脚将她踹趴在地。

  之后,踩在她背上,用尽全身力气,狠勒弓弦!

  弓弦又硬,又韧,又细,立时进了血肉中。

  邱白羽出声不得,手脚胡乱挣扎,脖颈下血流成河。

  她绝望地看着帷幕后面,喉间艰难发出咔咔的声音。

  啸儿!啸儿!快出来救母亲!

  然而,那帷幕后,没有半点动静。

  秦啸,跪在阴暗中,淡漠地仰头,望着眼前唯一一扇小窗,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三尺日光。

  耳中,是母亲濒死的细碎挣扎。

  他非但没有感受到心痛,反而如解脱般地享受着。

  又过了一小会儿,宋怜用尽全身力气,直到弓弦勒断邱白羽喉管,见她再也一动不动,才扔了什么光辉万丈的吞火罗王子的弓,惊慌四下张望,寻找逃跑的路。

  这时,屋子的里间,帷幕后,传来清晰的一声窗棂打开的声音。

  宋怜一惊!

  屋里还有别人!

  她随手拔下邱白羽头上的一根簪,小心翼翼走去帷幕后。

  然而,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是,一扇小窗开着。

  有人在放她离开?

  宋怜不解。

  为什么邱白羽的房里,会有人任由她将人杀了,居然非但不捉住她,甚至还放她走。

  来不及多想,她爬上窗子,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三楼。

  寻常人从这么高跳下去,大概不会死,但多半会摔断腿。

  宋怜就算与陆九渊学过些轻功,却也没真的试过。

  她蹲在窗上,深吸一口气。

  这时,身后门外,传来之前看守她的少年的声音:

  “奇怪,主子叫咱们过去,怎么人又不在。”

  他们要进来了。

  宋怜将心一横,在心里默念一遍轻功的口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正这时,一匹漂亮的枣红马从下面一路小跑而来,不偏不倚,刚好将她接住。

  宋怜落在马上。

  她都来不及细想,转身对着身后无人处,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拱手一拜:

  “多谢高人相救!”

  说着,策马歪歪斜斜,绕开妓院后院忙碌的马夫、脚夫、小厮、龟公等等,闹得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一路冲了出去。

  身后,就听有人凄厉高呼:“快来人啊——!白羽夫人遇害了——!”

  ——

  今晚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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