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辰淡淡白了她一眼:“不工整,重新来。”

  宋怜:……

  她支吾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先生,恕弟子直言,您这句,本就该是下联,弟子只能对上,对不出下。”

  裴宴辰用扇子比划着要揍她:“那你刚才入什么琴心!”

  宋怜吓得缩着脖子,眼一眯:“这句话是我编来在族学中应付夫子的,因为百试百灵,刚才一时着急,就脱口而出了。”

  裴宴辰鼻息里“嗯”了一声:“泼皮!终于肯说实话了?”

  “以后上了观潮山,再有这般投机取巧,我不能把你扔回君山城,也必叫你去厨房刷三百人的碗!”

  宋怜惊恐瞪大眼睛。

  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个惩罚真的很可怕了。

  这时,听见外面街市上一阵吵嚷。

  隐约听着,是官兵抓人。

  宋怜好奇,窗帘掀开一条缝去看。

  居然是龙骧骑在抓捕读书人。

  接着,就听街边有人道:“听说今年科考舞弊案发,牵连甚广啊。”

  “是啊,连状元郎都是假的。”

  “太傅大人实在是英明神武。”

  宋怜想起昨日陆九渊说,他办完事就去找她。

  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杨逸也被拿办了?

  那晚英姐岂不是……

  她到现在,才理解陆九渊那日为什么好心将宋晩英许给杨逸,还催促他们即刻完婚。

  上位者果然是心思似海,他若不说,许多事,她根本猜不透。

  宋怜正想着,手指尖挑着的窗帘被裴宴辰用扇子给压了下去。

  他道:“抓人杀头,没什么好看的。”

  接着,又吩咐赶车的弟子:“快些,出城。”

  马车快速去了南城。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

  但守城官兵远远瞧见裴宴辰的马车,便专门将门打开放行。

  宋怜坐在车里,不由得也有几分紧张。

  爹娘会不会有事?

  九郎会不会有事?

  她袖底的手不自觉的暗暗抓住裙子。

  这时,头顶一声清越笛声婉转而起,曲调如十里春风,拂过心弦,既是安抚,又是缠绵相送,更如情人期待重逢之日,互诉衷肠。

  宋怜掀开窗帘,循声望去。

  见陆九渊站在城楼上,玉笛横吹。

  是《白浮鸠》。

  原来他也擅音律的。

  宋怜来了兴致,朝车后坐着的如意道:“如意,琴来。”

  如意赶紧将用丝绒包裹的长琴送了进去。

  马车中,琴声响起,与笛声纠缠,起起落落,一唱一和,一问一答。

  笛声欢愉明快,琴声缭绕温柔。

  一曲简短的《白浮鸠》,被两人反反复复,奏得满是郎情妾意,有来有去。

  裴宴辰不爽扇扇子。

  你们两口子非得拿自己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是吧?

  陆九渊的笛声,一直送到宋怜再也听不见。

  城头上的人,望着远方,收了玉笛。

  马车里的人,也轻轻按下琴弦。

  宋怜抬头,裴宴辰刚好将头转向别处,显然不想理她的样子。

  宋怜:“抱歉,先生,刚才一时情急,没有经您允许,抚琴打扰到您了。”

  裴宴辰没好气:“不但打扰,而且非常打扰。”

  宋怜局促收着手:“请先生责罚。”

  裴宴辰随手从马车的书案上抽了本崭新的书给她:

  “途中若是很闲,拿去背,到了观潮山,自然有人考你。”

  宋怜拿起书看了一眼,《三都赋》,是描写古代三都山川、宫室、物产、风俗的大赋,不但满篇冷僻地名、器物,而且非常非常非常之长。

  官场朝堂上,写诗只是小技,能读懂、能诵、甚至能模拟《三都赋》做大赋,才代表一个才子的学识、见闻、辞藻达到顶级。

  宋怜眸子慢慢抬起,不可置信地望向裴宴辰:

  “先生,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真的要背吗?”

  她又斗胆道:“观潮山不是教导世人如何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吗?”

  裴宴辰暗暗一怔,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抽到一本《三都赋》。

  这些书不过是他来京城后,旁人为了巴结他送的。

  他也懒得看,就随手丢在车里了。

  但他现在,又不能承认自己在故意为难人,公报私仇,就扇着扇子,淡然道:

  “先考考你的记性。”

  宋怜睫毛暗暗垂下:“哦,我明白了,谢先生教诲。”

  ……

  入夜,马车进了小镇投宿。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

  掌柜在这行干了几十年,目光如炬,最是识人。

  他目光在裴宴辰和宋怜身上走了两个来回,就脑补了一出好戏。

  这俩人谁都不搭理谁,分明是小夫妻出门闹脾气。

  他愿意做这个和事佬。

  “哎哟,这个不巧,本店只剩一间客房了,不如这位姑娘……”

  “慢着!”如意站出来,挡在宋怜面前。

  她刚才就瞧着这老板不对劲,一下子就猜到他想干什么。

  “老板,我家姑娘身子娇贵,需得有人夜里伺候,所以,她只能与我一间房。”

  老板看向裴宴辰,“那这位……”

  如意笑容满面:“委屈这位公子和他的属下,睡房顶啦。”

  裴宴辰没招儿,唰地收了折扇,转身就走。

  身后昆虚剑派弟子紧跟:“公子,去哪儿?”

  裴宴辰黑着脸:“房顶!”

  屋里,宋怜与如意进房歇下。

  如意打了热水伺候盥洗,看见那本《三都赋》被随便丢在桌上。

  她问:“姑娘,裴公子真能为难人。这么长,您还真背啊?”

  宋怜垂下睫毛:“裴公子说,是为了考验我的记性,我需得认真应对。”

  她抬眸,目光透过镜子,看向屋顶。

  《三都赋》她十岁就倒背如流了。

  别的姐妹忙着扑蝴蝶摘花,她闲来无事偷了夫子书案上的书来背。

  那里面的冷僻辞藻,别人见了都抓心抓肝,她反而觉得最是有趣。

  但是,现在还不能展示给裴宴辰看。

  不然被他知道她已经背下来了,说不定又会想出什么幺蛾子为难她。

  她就且磨蹭着,一直磨蹭到观潮山脚下再说。

  房顶上,裴宴辰双臂枕于脑后,搭着长腿,睡觉。

  旁边昆虚弟子:“公子,听起来是真背啊。够憨的啊!”

  裴宴辰睁开一只眼:“你哪个耳朵听见她在背了?你才是个憨憨!”

  哼!小丫头,跟我斗!

  这么多年,除了陆九郎,就没人敢跟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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