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后被请来救命。

  唯恐走的不够快,是四个太监扛着肩舆,飞快抬来的。

  头上凤钗都要被颠掉了。

  但什么都顾不得了,她下肩舆时还险些被裙子绊个跟头,给人扶着上了宣德殿的台阶,到了门口,命人推门。

  门窗都被陆九渊从里面给落了栓,推不开。

  高昌霖的嚎叫声,一声比一声惨。

  陆太后急死了,呵斥护殿武士:“还愣着干什么!给哀家破门!”

  守在殿两旁的龙骧骑,一个个跟泥塑的假人一样,纹丝不动。

  这都是陆九渊的人。

  太后见调遣不动,只好喊来几个力气大的太监上。

  众人一顿忙活,又要去寻家伙事儿,又喊着口号冲撞。

  听着里面的声音,皇帝是从这边逃到那边,一路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陆九渊就在后面慢慢跟着。

  逃一路,打一路。

  跟打狗一样。

  陆茉恨得顾不上太后的尊仪,跟着从这边的窗子,砸到那边的窗子。

  “陆九郎,你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有什么话,好好说!他干什么了,哀家替你审他!”

  可里面,陆九渊根本不理。

  只有高昌霖在嚎叫:“姨母救朕——!姨母,救朕啊——!”

  接着,好像又被拖走,堵上嘴打了。

  等丈许高的红木大门被撞开,陆太后已经忙得钗横发乱,带人一头扑了进去。

  陆九渊刚收了皮带。

  甲胄丢了满地,他只穿了贴身的黑色汉衣,脸上一副刚刚出过恶气,已经爽了的模样。

  陆茉冲上去,抓他衣领,恨得咆哮:“你一回来发什么疯?他现在是皇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陆九渊冷眼看着她乐,“呵,你问他。”

  说着,拨开陆太后,也不管地上的战甲了,径直出去。

  到了门外,接过龙骧骑奉上来的披风,单手抖开,披上,走了。

  “混账!”陆太后气得跺脚。

  里面,太监们把高昌霖给找了出来,拔了嘴上堵的布,人已经被打得没劲儿嚎了。

  脸是好的。

  屁股是好的。

  不妨碍他上朝坐龙椅。

  但其他衣裳盖住的地方,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陆太后骂道:“你又怎么惹那疯子了?”

  这时,近身服侍的禄公公附耳:

  “娘娘,今日新科状元揭榜,皇上金殿召见,一时兴起,赐了他一桩婚事。”

  陆太后瞪眼:“一个破状元赐婚,犯得着他这般动怒?”

  禄公公咧嘴道:“赐的是京畿宋氏的那个七姑娘,宋怜……”

  陆太后脑壳都嗡地一声,麻了。

  她戴满宝石戒指,染了大红指甲的手,捂向自己脑门子,闭眼,半晌说不出话来,无奈到极限。

  高昌霖好不容易缓过来,又扑过来抱着她哭:

  “姨母啊,你要给朕做主啊!朕长这么大,小舅舅从来没打过朕,他怎么可以……”

  啪——!

  陆太后忍无可忍,用她矜贵的手,狠狠赏了高昌霖一巴掌。

  “他今天没打死你,算你走运!”

  “他属什么的你不知道?”

  “他要那女人,已经昭告给满京城知道,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敢动的人,你哪根脑筋抽了,居然趁他不在,把人家许给旁人!!!”

  “很好玩是么!!!”

  “你是笃定他不能打死你是么!!!”

  高昌霖又被打了,蜷缩在地上,捂着脸哭。

  任由她怎么骂,也不还嘴了,也不敢吭声。

  陆太后瞧着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也是无奈。

  但凡他发个大疯,她都觉得他还有半点血性,还有救。

  “我陆家的男儿,就没见过你这副德行的。先皇后若还在世,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陆茉不管了,拂袖就走。

  但还不得不操心,吩咐人收拾烂摊子。

  “招太医来给皇上治伤上药,明天一早,该上朝就上朝,不得耽搁,不准声张!”

  “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半个字,杀全家!”

  -

  第二天早朝。

  皇帝照常登殿。

  但是给太监扶着走路的。

  群臣在下面瞧着不太对劲,朝拜后,关切询问。

  高昌霖飞快看了一眼陆九渊。

  陆九渊含笑,双手恭谨收在身前,冲他微笑。

  于是,高昌霖只好也笑着道:“昨日朕在御花园游玩,不慎摔倒了,无碍无碍。”

  说完,又小心翼翼看陆九渊:“舅父,请先坐。”

  陆九渊笑容可掬:“臣不敢,皇上先坐。”

  他说话,高昌霖也不敢拒绝,于是给太监扶着,小心翼翼,撅了屁股,慢慢坐在龙椅上。

  陆九渊冷眼瞧着他那样儿,还算满意,这才落座,对下面道:

  “皇上今日龙体不适,诸位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下面,立时一片奉承赞叹。

  “太傅大人发兵神速,一来一去,不到一个月,就把蛮人打退回了金刚山。”

  “太傅大人战无不胜,百战百胜,堪为我大雍战神!”

  “何止是战神,太傅大人是我大雍的天枢北斗,中流砥柱!”

  陆九渊就凑合听着。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他清楚地很。

  倘若有一日,他不能再坐在这上面了,掉进井里去了,第一个朝他扔石头的,就是下面这些个狗东西。

  退朝后,陆九渊从皇城出来,没换官服,直奔城东宋府。

  姑母说好了在前面等他。

  途中,刚过朱雀大街,就听见外面路边一阵吵嚷。

  陆九渊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见一个破衣烂衫的穷书生被人从路边的馆子里推了出来。

  “臭要饭的,一个铜子都没有,还想吃白饭?”

  那书生跪着哭:“求求您行行好。我不是要饭的,我也是个举人。”

  “我今年落榜,已经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您若赊我一顿饭,等来年考中,我一定十倍百倍报答!”

  陆九渊放下窗帘:“停轿。”

  大轿便应声缓缓落下。

  他走下去。

  那跪地哀求的穷举子,蓦地看见面前一袭锦衣,凄惶抬起头。

  陆九渊冲他一笑,温和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读书人,可以穷体肤,不可穷傲骨。”

  他朝他伸出手。

  举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借他的手站了起来。

  但是沮丧道:“多谢这位大人,可是……,空有傲骨又有什么用?我的策论,不能迎合主考,已经三试三败。”

  “家里为了供我,已经变卖所有。”

  “不要说回乡备考,我就连今日的果腹之食在哪里,都不知道。”

  陆九渊将头一偏,龙舞立刻递上一锭银子,塞进举子手中。

  陆九渊:“这个,你先拿了安置。不用急着离京。我还有事要办,回头,找你聊聊你的策论。”

  说完,转身,重新上了大轿。

  那举子端着手里的一大锭银元宝,愣了好半天。

  直到路边围观的人提醒,“你小子走了八辈子大运了,那可是当朝太傅陆大人!昨天刚打了蛮人凯旋,今日就叫你给撞上了。”

  举子一时惊慌失措,慌忙朝着陆九渊仪仗离开的方向,鞠躬大拜。

  那边,龙舞随在轿边:“大人,怎么吩咐?”

  陆九渊坐在轿中,光影明灭,遮了脸上微妙的表情。

  “去查杨逸的考卷,从乡试查起!”

  高昌霖那个小狗崽子,怂人有怂人的龌龊算计。

  明知宋怜已经被他订下,还敢赐给杨逸。

  他回来,若是不抢,便要吞了这个哑巴亏。

  可若是抢了,就要被扣个堂堂太傅与新科状元抢女人的屎盆子。

  左右里外,都是他陆九渊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给人看笑话。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否则,没人知道,在大雍,谁才是真正的天王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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