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

  加密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安托万。

  “陈。”

  电话另一端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恐怕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说。”

  “郑雅兰和她的儿子没有自由。”

  陈默握住手机。

  “什么意思?”

  “她们住在巴塞罗那北部的一处封闭社区。”

  “房屋、车辆、学校和生活费用全部由一家西班牙咨询公司支付。”

  “母子身边长期跟着三名华人男子。”

  “我们的人以学校材料核验为理由,尝试联系郑雅兰。”

  “她最初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表示自己自愿留在西班牙。”

  安托万停顿片刻。

  “随后她趁旁边的人离开,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什么?”

  “请不要再打过来,他们会伤害我儿子。”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

  陈默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今天中午,也就是京城时间晚上七点十几分,别墅里发生过什么?”

  “你为什么问这个时间?”

  “她的老公冯凯在七点十七分接到最后一通电话。”

  “几分钟后,他从太初办公楼坠下。”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

  很快,安托万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法语。

  纸张和键盘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陈,我们调取到那处住宅登记网络的临时通信记录。”

  “西班牙时间中午十二点十六分,一个网络通信账号从别墅地址登录。”

  “随后拨出一通经过多层转接的电话。”

  “通话持续两分四十一秒。”

  “号码最终落在华国。”

  十二点十六分。

  对应京城时间,正是晚上七点十六分。

  与冯凯最后一通电话只差一分钟。

  郑雅兰母子被限制自由。

  冯凯接到来自那栋别墅的电话。

  随后留下遗书,从办公楼坠下。

  所有零散线索在这一刻连了起来。

  陈默已经不需要知道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

  对方只需要让冯凯看见妻子和孩子,再告诉他应该怎样选择。

  “安托万,先把母子救出来。”

  “我已经联系当地警方。”

  安托万回答。

  “德维尔的人会全程跟着。”

  电话挂断。

  陈默看着纸上“冯凯”两个字。

  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晚的怒意再次翻涌起来。

  这一刻,他几乎可以确定。

  冯凯不是畏罪自杀。

  他是被人活活逼死的。

  ............

  凌晨两点。

  太初资产的灯依旧全部亮着。

  陈默没有离开办公室。

  西班牙警方已经介入,德维尔家族安排的律师和安全人员也守在那座社区外围。

  郑雅兰母子暂时没有被转移。

  但在当地警方完成必要程序以前,安托万无法直接带人进入住宅。

  陈默只能等。

  等待期间,他将目前能够取得的证据逐一整理出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

  安托万发来一条简短消息。

  当地警方已经取得进入住宅的授权。

  行动将在天亮以前开始。

  陈默回复了一个“好”字。

  随后继续等待。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太初二号联合协调办公室。

  开盘前的最后一次风险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桌旁比平时多了十几个人。

  社保、汇金、国投和几家国有金融机构的独立执行团队全部在线。

  太初二号各家资金始终保留在独立账户中。

  太初提供策略方向,参与机构自行判断、执行和承担结果。

  也正因如此,核验期间切断太初的策略通道以后,账户并不会停止交易。

  它们只是失去了原本统一的方向。

  有人建议降低仓位。

  有人认为目前信息不足,不应该因为舆论主动抛售。

  还有人希望增加股指期货对冲,却担心在敏感时期扩大空头仓位,会被外界误读为国家资金主动做空市场。

  陆芷兰已经回避。

  陈默的新策略建议只能进入归档系统,等待核验结束后再进行评估。

  没有人能够立即说服所有参与机构采取同一种行动。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集合竞价开始。

  第一批异常卖单出现。

  太初二号前十大权益持仓中,七只股票同时遭到大额抛售。

  卖单分别来自不同券商席位。

  单笔规模并不夸张,组合在一起,却持续压住买盘价格。

  其中两只权重股的集合竞价跌幅很快超过百分之三。

  另外几只高端制造与科技类股票,卖盘明显超过过去一个月的正常水平。

  “不是自然抛售。”

  一名执行负责人盯着屏幕。

  “对方知道我们的持仓。”

  没人回答。

  能够准确找到综合持仓最集中的几只股票,说明对方接触过托管汇总、风险报表,或者联合协调办公室的内部材料。

  九点三十分。

  市场正式开盘。

  七只股票同时低开。

  境外市场,A50期指的空头持仓也在快速增加。

  几家通过离岸账户交易的机构不断压低报价。

  当A50跌幅扩大,境内量化与趋势资金开始跟随卖出。

  本就脆弱的市场情绪迅速转差。

  上午十点以后,抛售从太初二号的核心持仓蔓延到金融、能源与制造板块。

  指数开始加速下行。

  太初二号的执行团队终于确认,这不是针对某一只股票的普通交易。

  有人在借市场本身的恐慌,集中攻击整套持仓。

  独立账户开始自行风控。

  一部分增加对冲。

  一部分卖出波动最大的标的。

  还有一部分选择保持仓位,等待市场恢复。

  不同动作相互抵消。

  原本用来防止单一机构决策失误的独立体系,在失去统一策略以后,出现了明显迟滞。

  ……

  太初资产。

  赵强快步走进办公室。

  “陈总,二号的重仓被人盯上了。”

  他将实时数据放到桌面上。

  七只核心持仓的卖出节奏高度一致。

  境外A50新增空头的时间,也与境内第一批卖单几乎重合。

  “策略通道还没有恢复?”

  “没有。”

  “我们提交的风险提示已经归档,但联合办公室不能在核验期间接受太初的直接建议。”

  陈默看着不断下滑的曲线。

  “让研究团队继续分析。”

  “不要私下联系任何执行人员。”

  赵强有些急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今天的损失可能超过十亿元。”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留下程序问题。”

  陈默说道。

  “只要私下向二号传递一次交易指令,前面的隔离制度便全部失去意义。”

  赵强握紧手里的报告。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

  陈默没有表现得像声音中那么平静。

  太初二号不是他的私人账户。

  可这套策略由他搭建,也因为他的判断扩大到接近五百亿元。

  屏幕上每下跌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数亿元账面损失。

  而他此刻能做的,只有收集数据、提交风险提示,然后等待反应。

  这种感觉比自己亏掉几十亿元更让人难受。

  上午十一点二十七分。

  安托万发来第二条消息。

  郑雅兰母子已经被当地警方带离住宅。

  人身安全暂时得到保证。

  三名负责看守的华人男子中,两人被控制,另一人在警方抵达以前离开。

  郑雅兰的情绪很不稳定,暂时无法完成详细询问。

  律师正在协助她和孩子进入保护住所。

  这是今天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好消息。

  他给安托万回复。

  不要催促郑雅兰。

  先保证母子安全,再固定住宅、车辆、手机和支付记录。

  任何私人团队不得单独接触证物。

  消息发出以后,陈默重新抬头看向行情。

  上午的收盘数字已经显示在屏幕上。

  太初二号各独立账户加权回撤,接近百分之二。

  下午,抛售没有停止。

  几家媒体开始传播所谓“太初二号被迫清仓”的消息。

  另有文章声称,百亿资金正在从核心权重股中集中撤离,是当天指数下跌的真正原因。

  说法没有任何证据。

  却为正在亏损的股民提供了一个足够具体的发泄对象。

  “原来是这家私募砸盘。”

  “拿着几百亿特殊资金,赚了是自己的,亏了就让市场买单。”

  “员工刚刚跳楼,基金便开始清仓,里面到底藏了多少问题?”

  类似言论从财经论坛扩散到社交平台。

  没人关心太初二号实际处于被抛售的一方。

  也没人愿意在指数持续下跌时阅读复杂的账户结构说明。

  一个神秘的千亿私募,一名死亡员工,一只来历不明的五百亿元产品,已经足够构成所有人愿意相信的故事。

  当日收盘。

  太初二号综合回撤百分之三点一。

  按接近五百亿元的账户规模计算,账面损失超过十五亿元。

  市场指数同样大幅下挫。

  境外A50空头没有平仓,反而在收盘后继续增加。

  攻击并未结束。

  ……

  第二个交易日。

  开盘以前,三篇针对太初二号的新材料已经开始流传。

  其中一篇披露了部分重仓方向。

  内容并不完全准确,却足以让跟风资金提前卖出相关板块。

  另一篇将太初二号描述成“由十八岁年轻人直接控制的国家资金池”。

  最后一篇则将创生在海外的盈利,与太初二号的境内交易时间进行强行对照,暗示两者存在信息传递。

  开盘后,卖压比第一天更加凶猛。

  前一日观望的机构开始降低风险敞口。

  部分融资账户触发平仓线。

  量化策略跟随波动自动减仓。

  攻击资金只需要在关键位置继续压盘,市场自身便会产生更多卖单。

  上午十点四十分。

  太初二号综合回撤突破百分之五。

  下午一点五十分。

  回撤达到百分之六点三。

  收盘以前,最后一轮抛售涌入权重股。

  指数再次下挫。

  太初二号两日累计回撤最终停在百分之七点二。

  账面浮亏超过三十五亿元。

  联合协调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百亿元资金没有使用高杠杆,也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爆仓。

  可两天损失三十五亿元,已经足以让任何参与机构感到压力。

  更何况,市场上的做空力量仍未撤退。

  ……

  第二天傍晚。

  赵强带来一只没有落款的文件袋。

  “从一家参与机构内部流出来的。”

  陈默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三份内部参阅材料的复印件。

  第一份名为《太初二号异常回撤及国有资金风险情况》。

  内容重点不是市场攻击,也没有分析境外A50空头为何同步增加。

  整篇材料都在强调,太初二号采用陈默策略以后,两天造成数十亿元国有资金损失。

  第二份名为《警惕境内政策资金与海外私募形成隐蔽利益通道》。

  创生、陆静怡、陈默与太初二号被画在同一张关系图上。

  几条没有证据支撑的虚线,将境内策略与创生海外交易强行连接。

  第三份材料只有四页。

  标题最短。

  《关于太初二号决策程序与利益冲突问题的情况反映》。

  材料第一部分追问,陆芷兰为什么选择陈默作为策略顾问。

  第二部分质疑,她是否因为陆静怡与陈默的私人关系,绕过正常筛选程序。

  最后一页提出建议。

  在事实核查完成以前,暂停陆芷兰参与一切与金融和战略产业资金有关的工作。

  陈默将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两天。

  从市场攻击开始到现在,只过去了两个交易日。

  有人却已经写好了损失原因、责任归属,甚至连处理建议都提前准备完毕。

  他们并不关心是谁在做空,也不关心太初二号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失去策略通道。

  三十五亿元浮亏,只是这些材料中用来证明陆芷兰失职的数字。

  陈默拿起笔,在“暂停陆芷兰”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这场攻击想要摧毁的,或许不仅仅是太初,对方的野心,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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