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集会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亚瑟·格兰特没有继续留人。

  圣克莱尔圆桌会议第二天正式开始,在场的大部分人还要提前阅读议题材料。

  陈默与陆静怡告辞离开。

  走出宅邸时,法国国家警察保护部门派来的安全秘书已经等在门外。

  对方与凯恩完成第一次正式接洽。

  从明天上午开始,十名法国国安和一名警务联络官将加入陈默的车队。

  涉及公共场所、临时路线与武装支援时拥有更高权限。

  车队返回十一区。

  巴黎夜晚的街道比白天热闹许多。

  餐厅和酒吧门前坐满客人,年轻人站在路边聊天,偶尔有人骑着摩托车从车队旁经过。

  经过伏尔泰大道时,陈默透过车窗看见了巴塔克兰音乐厅。

  红色招牌亮在夜色里。

  门口贴着近期演出海报,还有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设备。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两天以后,这里将成为整场袭击中伤亡最惨重的地方。

  陈默只看了几秒,便收回目光。

  陆静怡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那就是你专门提到的音乐厅?”

  “嗯。”

  “想去看演出?”

  “如果有时间,可以看看。”

  回到酒店以后,凯恩将第二天的安全简报送到顶层。

  主会场、备用会场、三条车队路线和最近的医院都已完成第一轮检查。

  法国本地团队没有发现针对圣克莱尔会议的明确威胁。

  巴黎警方近期提高了公共场所警戒,风险评级仍在会议允许范围内。

  陈默盯着没有明确威胁这几个字。

  在任何一场意外真正发生以前,都显得十分合理。

  ……

  十一月十一日。

  上午九点。

  圣克莱尔全球战略圆桌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为期三天,不会进行任何公开报道。

  参会者进入会场前,需要将手机和所有电子设备交由工作人员保管。

  秘书只能留在外围办公室。

  每一场发言仅保留内部记录,并在会议结束后按照不同保密级别分别归档。

  主会场位于巴黎第七区一栋不对外开放的历史建筑。

  窗外可以看见塞纳河与远处的荣军院穹顶。

  内部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房间中央。

  桌旁一共六十七个席位。

  前政要、央行官员、主权基金负责人、全球银行掌舵者,以及欧洲、北美和中东几个古老家族的代表依次入座。

  亚瑟·格兰特坐在陈默左侧。

  陆静怡的位置在陈默右侧。

  她面前的名牌只有两行字。

  陆静怡。

  创生资本首席执行官。

  第一次以自己的名字,正式坐进全球资本最核心的一张会议桌。

  会场内不少人昨晚已经见过两人。

  仍有大半参会者直到此刻,才真正将资料里的年龄与真人对应起来。

  有人低声向身旁的人确认。

  有人重新翻开创生的背景材料。

  也有人没有表现出明显反应,只是目光一直盯着陈默和陆静怡的方向。

  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已不会因为年龄轻视任何一人。

  他们只是想知道,创生的成功究竟来自偶然,还是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真的拥有与财富规模相匹配的判断。

  会议第一天的主题是全球增长、货币政策与产业投资。

  欧洲仍在低通胀和低增长之间徘徊。

  负利率、量化宽松、华国经济转型、大宗商品下跌,以及美国即将进入的加息周期,成为最先被讨论的内容。

  几名央行官员从货币与就业出发。

  主权基金更关心长期资产回报。

  工业家族代表则不断强调,廉价资本并没有真正转化为新的制造能力。

  上午十一点。

  会议主持人看向陈默。

  “陈先生。”

  “创生在能源、矿业、人工智能与半导体领域同时投入大量资金。”

  “许多人想知道,这些看起来并不完全相关的投资,背后是否存在同一条逻辑。”

  “接下来十五分钟属于你。”

  会场逐渐安静。

  陈默打开准备好的讲稿,将麦克风稍微拉近。

  “过去十年,全球资本最关心的是利率、货币、石油和消费市场。”

  “这些仍然重要。”

  “但我认为,下一个十年真正需要重新定价的,是算力、电力与关键材料。”

  第一句话便让桌旁不少人抬起头。

  2015年的人工智能仍处于兴起前夜。

  云计算正在扩张,数据中心也在增加。

  很少有人会将算力与石油、电力放在同一个层级讨论。

  “人工智能最终不会只存在于论文和软件中。”

  陈默继续说道。

  “每一次模型训练,都需要芯片。”

  “每一枚芯片背后,又需要制造设备、材料、存储、封装和互联。”

  “当计算规模增长到一定程度,限制它的也不会只有晶体管尺寸。”

  “数据如何在芯片之间移动,存储能否跟上计算,产生的热量如何带走,都会决定整个系统能否继续扩张。”

  比利时微电子研究机构的一名代表放下手中的笔。

  来自法国格勒诺布尔的两名产业人士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对陈默提到的方向并不陌生。

  先进封装、硅光、绝缘体上硅和低功耗架构,在欧洲许多研究机构中已经拥有多年积累。

  真正让他们意外的是,这些话出自一名如此年轻的投资人。

  “欧洲没有失去半导体能力。”

  陈默说道。

  “荷兰拥有全世界最重要的制造设备企业。”

  “比利时和法国拥有顶级微电子研究平台。”

  “德国、法国与意大利在汽车芯片、功率半导体、传感器和工业系统中仍然保持优势。”

  “问题在于,这些能力分散在不同国家、机构和公司。”

  “一项技术可以在实验室里领先五年,却未必能够在五年后形成一家拥有全球规模的企业。”

  一名德国工业家族代表问道:“陈先生认为,欧洲缺少什么?”

  “愿意长期承担工程风险的资本,以及能够把科研、制造与市场放在同一张图上的组织。”

  陈默回答。

  “欧洲资本喜欢稳定收益,亚洲制造企业追求规模,美资本擅长用高估值吸引全球人才。”

  “任何一方单独行动都有弱点。”

  “如果它们能够以合适的方式合作,会出现很多新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没有直接介绍清嘉微电子。

  只简单提到,创生正在华国支持一项基于成熟制程、异构集成和光电互联的研究计划。

  第一代项目目标是验证计算、存储、封装与系统协同。

  不过关于架构的具体内容,陈默没有继续展开。

  在场几名真正了解半导体的人,却已经记住了清嘉这个名字。

  “至于电力。”

  陈默将话题转向另一条主线。

  “数字经济看起来足够轻。”

  “人们只看见软件、平台和数据。”

  “支撑它们的却是最传统的发电厂、输电线路、变电设备和冷却系统。”

  “未来的大型数据中心,会像今天的铝厂和钢铁厂一样寻找稳定、便宜的电力。”

  “核电、水电、天然气、跨境电网和储能能力,也会因此重新获得价值。”

  法国能源体系的几名代表交换了一下目光。

  安托万·德维尔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神色同样认真起来。

  2015年年初,欧盟刚刚提出能源联盟框架。

  能源安全、跨境电网、供应来源和对外部冲击的抵抗能力,本就是欧洲政治人物正在反复讨论的问题。

  一名德国基础设施家族成员开口说道:“欧洲正在建设更加完整的天然气与电力网络。俄罗斯需要欧洲市场,欧洲也需要稳定、廉价的俄罗斯天然气。”

  “这种相互依赖本身,可以降低冲突风险。”

  他的判断很有现实依据。

  大量欧洲工业正从廉价天然气中获益。

  管道、储气库和长期合同已经将双方紧密连接。

  陈默没有直接否定。

  “相互依赖能够约束冲突。”

  “前提是双方始终认为,破坏关系的成本高于把依赖当作筹码的收益。”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一旦政治和安全问题超过经济计算,管道就不再只是管道。”

  “它会变成谈判工具,也可能成为风险来源。”

  “对欧洲而言,真正昂贵的从来不是多建设一座储气库、一条跨境输电线路或者一个液化天然气终端。”

  “而是在供应中断以后,才发现过去节省下来的成本不足以换回整个工业体系的稳定。”

  安托万低头写下一行文字。

  几名来自中东和北欧的能源资本代表,则开始重新审视陈默投资页岩油债权的逻辑。

  创生正在市场低谷收购的,并不只是能源企业债券。

  它还在提前购买未来供应体系发生变化以后,可能变得更加重要的资源与通道。

  “算力需要芯片。”

  “芯片与数据中心需要电力。”

  “电网、新能源汽车和储能,又需要铜、锂、镍以及大量基础材料。”

  陈默做出最后总结。

  “创生对科技、能源和矿业的投资,看起来分散。”

  “在我们内部,它们属于同一张产业图。”

  “未来十年,资本不会缺少。”

  “真正稀缺的,是能够长期稳定提供计算、电力与关键资源的系统。”

  发言结束。

  会场没有掌声,圣克莱尔会议也没有依靠掌声评价一段观点。

  数秒沉默以后,主持人率先提出问题。

  随后是法国能源代表、比利时研究机构负责人和一家北欧基础设施基金。

  十五分钟的发言,最终延长为四十多分钟的讨论。

  有人表示认同。

  有人认为陈默高估了人工智能对电力和芯片的需求。

  也有人质疑,华国企业能否真正承接欧洲实验室的先进技术。

  陈默不会试图说服所有人,他需要的也不是当场得到统一结论。

  只要这些人在下一次看见硅光、先进封装、电网和资源资产时,能够想起今天的讨论,就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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