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

  “你终于看见我了!”

  赵启明疯狂的笑声穿过混乱的路口。

  陈默在医生的搀扶下微微侧过头,朝声音来处扫去。

  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点仇恨。

  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有见过赵启明。

  短短一瞬后,陈默收回了目光。

  赵启明的笑声戛然而止,就是这种漠视,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赶到的交警与民警迅速上前接管现场,将彻底疯癫的赵启明死死扣上警车。

  陈默现在只关心两个人。

  许晴和周峥。

  警笛声中,第一辆救护车载着陷入昏迷的许晴率先驶离。

  第二辆救护车紧随其后,车窗内,急救人员正对周峥进行着心肺复苏与止血处置。

  陈默被带上了第三辆救护车。

  车门关闭以前,秦锋快步来到近前。

  他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左侧袖口已经被玻璃划开。

  “陈总,赵启明已经交给警方。”

  “货车内部发现了其他人的证件和钱包,车主正在寻找。”

  陈默点了点头。

  救护车车门缓缓合上。

  医生正动作利落地为陈默处理着胸前的淤伤与划痕。

  陈默抬起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

  下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机。

  屏幕上方,几条未读的信息与来电正不断闪烁。

  陈默垂下眼帘,将沾血的手指缓缓压在屏幕上。

  ……

  医院一楼休息区。

  何彩丽与楚依诺的谈话刚刚结束。

  母女二人从长椅上起身,还没有走到便利店,外面便接连传来急促的救护车警笛。

  急诊入口的医护人员迅速推着担架车跑了出去。

  “前方路口发生重大车祸!”

  “一名昏迷,一名多发伤,还有一名被困人员刚刚救出!”

  值班医生一边跑,一边向后方交代。

  何彩丽下意识拉着女儿让到走廊一侧。

  第一辆救护车停稳。

  车门打开。

  戴着氧气面罩的许晴被推了下来。

  她的右臂已经完成临时固定,原本整齐束起的长发散落在担架两侧。

  浅色衬衫上沾着血迹和灰尘。

  楚依诺看清担架上的人,脚步猛然停住。

  “许晴姐?”

  她见过许晴。

  虽然接触不多,也知道这个女人一直负责陈默身边的事情。

  何彩丽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辆救护车已经驶入急诊通道。

  周峥被几名急救人员同时抬下。

  他的衣服被剪开大半,胸口连接着监护设备,右腿上满是已经凝固的紫黑色血迹。

  一名医生推着担架快速向内奔跑,大声吼道: “血压还在下降!”

  “通知胸外、骨科和普外科,直接开绿色通道!准备手术室!”

  楚依诺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同样认识周峥。

  过去一年,陈默每次来省城和学校,大多都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开的车。

  许晴和周峥同时重伤被送进医院,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陈默哥呢?!”

  少女的声音开始剧烈发抖。

  她一把松开母亲的手,不顾一切地朝急诊入口跑去。

  第三辆救护车刚刚停下。

  陈默在医生陪同下走出车厢。

  他的衬衫已经被剪开,胸前留着安全带勒出的大片红痕。

  额角有一道不明显的擦伤。

  身上沾着气囊爆开后的粉尘和碎玻璃。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少能够自己行走。

  “陈默哥!”

  楚依诺不顾急诊入口来往的人群,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陈默毫无防备,胸前剧痛的伤处被猛然一撞,让他呼吸骤然一停,眉心剧烈地拧了一下。

  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女。

  “依诺?”

  楚依诺猛地抬头。

  看到陈默意识清醒地站在眼前,她强忍了一路的眼泪瞬间崩塌。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车祸了?你伤到哪里了?摔到头没有?!”

  她一连串地问着,双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真正接触他受创的胸口,急得浑身发抖。

  “我没事。”

  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只是被安全带勒了一下。”

  何彩丽快步赶到近前,看着陈默身上的血迹和紫红色的淤伤,脸色同样大变:“小默,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离开医院以后,有辆货车闯红灯撞向车队。”

  陈默没有说得太详细。

  “周峥和许晴受伤比较重,我需要先去检查。”

  何彩丽急忙点头。

  “快去。”

  “别站在这里。”

  楚依诺依旧抓着他的衣角。

  陈默看见她眼里的恐惧,声音放缓了一些。

  “真的没事。检查结束以后,我会去找你。”

  楚依诺迟疑片刻,终于松开手。

  “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回病房休息。”

  “我就在这里。”

  少女第一次违抗了陈默的意思。

  她抬手狠狠擦掉眼泪,眼神异常执拗:“我哪里也不去。”

  何彩丽看着女儿,心里一阵复杂。

  几分钟前,楚依诺还在询问自己是否应该放弃。

  可当陈默满身血迹地出现在她面前时,所有的身份、财富和遥远的未来都被抛在了脑后。

  少女的眼里,只剩下对失去他的极致恐惧。

  陈默没有继续劝她。

  他跟随医生进入检查区域。

  何彩丽拿出手机,立即拨通丈夫的号码。

  病房里,楚依然还在陪外公说话,尚且不知道陈默刚刚在距离医院不到三公里的路口,与死亡擦肩而过。

  ……

  急诊影像区、头部CT、颈椎检查、胸腹部增强扫描。

  心电监护和血液检测。

  陈默被医生按在检查床上,依次完成所有项目。

  他起初只觉得胸口和肩膀疼。

  等身体从事故后的紧张中放松下来,眩晕与恶心开始逐渐出现。

  他合上双眼,按住太阳穴,呼吸隐隐有些沉重。

  负责会诊的急诊科主任很快拿到第一批结果。

  “头颅和颈椎暂时没有发现结构性损伤。”

  “胸腹部脏器也没有明显出血。”

  “目前考虑轻度脑震荡、胸壁挫伤和多处软组织损伤。”

  “安全带造成的淤伤面积很大,需要继续观察。”

  医生看着陈默。

  “今晚必须住院。”

  “至少观察二十四小时。”

  “如果出现持续头痛、呕吐或者意识状态变化,随时复查。”

  “可以。”

  陈默没有在这种事情上争辩,他有点急迫的问道:“和我一起送来的两个人怎么样?”

  主任翻开刚刚收到的急诊记录。

  “女性伤员生命体征稳定。”

  “右侧锁骨骨折、右前臂两处骨折,另外有三根肋骨骨折,伴随轻度肺挫伤。”

  “前臂骨折存在明显移位,需要立即进行内固定手术。”

  “目前没有发现颅内出血,脊柱也没有明显损伤。”

  陈默紧绷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会有生命危险?”

  “根据现在的检查结果,风险可控。手术顺利的话,后续主要是骨折恢复和肺部观察。”

  随后主任的语气沉了下来,翻到下一页:“但驾驶员的情况……非常危险。”

  陈默的呼吸骤然一停。

  “多发肋骨骨折、严重肺挫伤并伴有血气胸,右侧股骨和胫骨骨折。”

  “送到医院时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

  “胸外、骨科和普外科正在联合抢救。”

  “现在还不能判断是否脱离生命危险。”

  陈默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事故发生前,周峥坐在距离货车最近的位置。

  最后一刻,他主动将二号车转向货车,用整个发动机舱替后排挡下正面撞击。

  如果周峥选择跳车或者避向另一侧,以他的反应和驾驶技术,未必没有机会减轻自己的伤势。

  但他没有这样做。

  周峥是在用命换他的命。

  陈默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手术室在哪?”

  “您现在需要休息。”

  “我会住院。”

  陈默看向主任。

  “但在他们结束手术以前,我想等在外面。”

  主任还想劝阻,看到他眼中的坚持,最终只让护士拿来一件病号服和轮椅。

  “不能一直站着。”

  “出现任何不舒服,立即告诉护士。”

  “好。”

  ……

  急诊手术区。

  两间手术室的红灯同时刺眼地亮着。

  许晴在三号手术室,周峥则在相邻的五号手术室。

  陈默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坐在走廊尽头的轮椅上。

  病号服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与胸前依然能看到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淤痕。

  楚依诺和楚依然坐在另一侧。

  楚卫国已经将事情告诉了小女儿。

  楚依然最初不相信。

  直到亲眼看见换上病号服的陈默,她才一下子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姐妹二人谁也不肯回楼上病房,何彩丽只能让楚卫国留下来陪着,自己回病房照顾父亲。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嘀嗒声与急救通道偶有的脚步声。

  “陈默哥。”

  楚依然眼睛哭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你去学校接我们……那个坏人才找到你的?”

  偷拍视频和学校定位的事情,她已经从秦锋的电话里听到了几句。

  “和你们没有关系。”

  陈默说道。

  “可是如果你没有去学校……”

  陈默打断她:“今天没有找到,以后也会继续。做错事情的是赵启明,你们不需要替他承担责任。”

  楚依然咬着唇,眼泪依旧不断落在裙摆上。

  楚依诺伸手握住妹妹。

  她没有说话,视线一直停留在陈默身上。

  陈默表面看起来平静,甚至还能安慰她们。

  但楚依诺看得出来,他搭在轮椅上的手在不自觉地收紧,眼神时刻不离手术室那盏红灯。

  他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担忧与愤怒。

  ......

  晚上九点四十分。

  秦锋终于赶到医院。

  他的额头已经完成简单缝合,手臂上的伤口也缠着纱布。

  来到陈默面前以后,他先递出一份刚刚整理的现场情况。

  “赵启明已经被警方正式控制。”

  “他的血液样本正在检测,初步没有酒驾和毒驾迹象。”

  “路口监控拍到了全过程。”

  “货车越过红灯以后,中间有两次调整方向,始终对准二号车。”

  “警方已经按照蓄意撞击的方向立案调查。”

  陈默问道:“原来的司机呢?”

  “找到了。”

  “人在医院后方施工路段,被人用金属工具击中头部。”

  “发现时处于昏迷状态,目前已经送往另一家医院抢救。”

  秦锋继续说道:

  “货车上的指纹、血迹和司机遗留物都已经固定。”

  “赵启明进入长湖后的住宿记录、手机搜索记录和斗音浏览历史,警方正在调取。”

  “整个证据链很完整。”

  “交给警方。”

  陈默只说了四个字。

  秦锋看向手术室。

  “周峥还没有出来?”

  “没有。”

  陈默声音有些沙哑。

  秦锋沉默几秒,右手缓缓握紧。

  如果周峥没有在最后关头把车头转过去,坐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陈总。”

  “有件事需要告诉您。”

  “说。”

  “事故发生以后,我启动了陆家留给我们的紧急联络渠道。”

  秦锋解释道:“这条线路只在您遭遇直接生命威胁时使用。”

  陈默抬起头,他知道陆静怡安排在身边的三个人背景特殊,并不意外。

  秦锋没有隐瞒。

  “只汇报安全情况。您的公司、资产和私人行程,从来不在汇报范围。”

  陈默也没心思追问。

  今天如果没有这几个人,他已经要操办二次重生了。

  “他们怎么说?”

  “陆小姐已经安排飞机,预计三个小时后抵达长湖。”

  ……

  与此同时,香港,创生资本总部。

  原本正在进行的投资会议已经中断。

  屏幕上的跨境并购材料仍停留在第三十七页。

  所有高管都离开了房间。

  陆静怡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紧握手机。

  秦锋的汇报已经结束。

  陈默意识清醒,暂未发现严重伤势。

  许晴多处骨折。

  周铮重伤,仍在抢救。

  蓄意撞击者已经被控制。

  短短几行字,她反复看了三遍。

  直到确认陈默安全,紧绷的呼吸才稍微放松。

  会议室门被推开。

  助理快步走了进来。

  “陆总,包机已经联系好。”

  “四十分钟以后可以起飞。”

  “长湖机场和地面车辆正在协调。”

  陆静怡转过身。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助理还从未见过陆总这么生气的样子。

  “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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