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往南三百多米，一条稍窄些的胡同里。
张池拎着草绳网兜，两条鲫鱼还在甩尾巴，站在王主任家门口。
王主任开门一看，先是一愣，听他开口请安，气笑了：
“池子，不要学那些有的没的！跟我还来这套？“
“我师父说，靠技术吃饭也得学点人情世故，不然医术再高也有倒霉的时候。“
王主任笑意收了收，微微点头。
看见那两条鲫鱼，她眉头皱起来。
“来的路上碰见一老乡，也不知从哪钓的鲜活鲫鱼。
听说嫂子生了，正坐月子，我寻思鸡蛋哪有鲫鱼汤好？就擅自做主买下来了。
这鱼我是送给嫂子的，大哥在东边打过老美，过年都没回来，我尽一份心总不为过吧？
您要非得两袖清风，给我两毛算买鱼的钱也成。“
“两毛钱能买两条活鲫鱼？你当我不会算账？“
顿了顿，语气缓了，
“行，我领你这份情。“
侧身让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张，你都会说了，还学什么人情世故？
进门故意拿我开涮是不是？怪不得街道都听说了，你小子蔫坏儿！“
“您去我们院打听，我名声好着呢！
自个儿吃窝头，得了半斤猪肉给聋老太太做红烧肉面，看病从没收过钱！“
王主任脚步一顿：
“看病不收钱我知道，怎么还自己吃窝头，给老太太吃肉？“
“一大爷说老太太给红军和八路军做过鞋。
我崇拜老同志，每月给老太太改善一两回伙食，也算尽份心。“
王主任眼神闪了闪，淡淡道：
“你们院那个老太太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往后不必如此了。“
张池没接话。
“晚上炖个鲫鱼汤下奶。
你坐着喝茶，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王姨，今儿中午真有事，得去我师父家，好不容易才把我师爷哄得，松口愿意教几招绝活。“
他岔开话题，
“对了，王姨，我想修整修整那两间房，以后接爹娘来住些日子。
前年我娘来，看到我住那门房，是哭着回去的。
现在转正了，有些余钱，想好好规整规整，您知道附近有可靠的手艺人吗？“
“咱们街道有自己的工程队。
晚上我吃过饭带人过去看看，不大修的话，个把星期就好。“
张池道了谢，起身告辞。
---
出了胡同往王府井大街走，径直去了京城百货大楼。
礼拜天人倒不算多，自行车专柜前头排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攥着票。
张池掏出刘梅送的那张票，数出一百四十块钱递过去。
营业员核对完刷刷开票：
“去那边推车。
飞鸽的，黑色，二八大杠。“
新车架油光锃亮。
推出去，花了五毛钱，让修车师傅紧辐条、上油、调闸，再去派出所砸钢印上户。
折腾完已近十点。
张池跨上车，脚下一蹬，稳稳当当滑出去。
路过某个无人路口，车把上凭空多了两个袋子——一袋稻香村四色点心，一袋二斤羊肉，油纸裹了好几层。
---
到了黑芝麻胡同吴家，推门进去。
门房大爷见了他只点点头，问都不问。
刚进前院，就听见正房里刘梅的声音，拔得老高：
“……去黑市让人抓了，被单位通报停职！
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一个家了？“
张池脚步顿了顿。
吴爱婷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一把拽住胳膊往角落里拉：
“池子哥，你可来了！
大姐回来了，妈正发火呢，你快想想办法！“
“怎么回事？“
“大姐夫没了两年，大姐一个人扛着，今儿实在扛不住了才回来。
妈让她离婚，她不肯，两人就吵起来了。“
张池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拎着点心羊肉进了正房。
吴爱梅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角。
刘梅坐在圈椅上，脸涨得通红。
吴达坐在旁边，眉头拧成疙瘩。
中间坐着刘老爷子，一手揉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看见张池进来，抬了抬眼皮：
“池子，羊肉从哪买的？还怪新鲜。“
“托朋友带的。“
张池把东西放桌上，没往刘梅跟前凑，径直走到吴爱梅跟前，蹲下来，视线与那小姑娘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叫小娟。“
吴爱婷在旁边说。
张池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剥开糖纸，递过去：
“小娟，吃糖。“
小娟没接，回头看她娘。
吴爱梅抬起头，眼睛红肿，看了看张池，又看了看那颗糖，没说话。
张池把糖放在吴爱梅手里，站起身，对刘梅说：
“师父，我先带小娟出去转转，你们聊。“
“聊什么聊！没什么好聊的！“
刘梅声音又拔高了。
张池没接话，弯腰把小娟抱起来，对吴爱婷努了努下巴。
吴爱婷会意，跟着出了门。
---
院里，吴爱国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张池把小娟放在石凳上，把大白兔塞她手里：
“爱国，去厨房倒碗水来。“
吴爱国一溜烟跑了。
张池蹲在小娟跟前，看着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小腮帮子鼓起来。
“甜吗？“
小娟点点头，又低下头。
“想不想天天吃糖？“
小娟又点点头，这次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得跟你娘说，让她带你住在这儿。
这儿有糖，有肉，有暖和的屋子。
你娘以前住的那地方，没有这些，对不对？“
小娟咬着糖，没说话。
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接着是刘梅的哭声，和吴爱梅压抑的抽泣。
张池站起来，对吴爱婷说：
“看着小娟，别让她进去。“
转身回了正房。
---
屋里，吴爱梅跪在地上，刘梅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
吴达红着眼，手里攥着个碎了的茶碗。
刘老爷子闭着眼睛，核桃不揉了。
张池没看刘梅，径直走到吴爱梅跟前，蹲下来：
“爱梅姐，你先起来。“
吴爱梅不动。
“你不起来，小娟看见会害怕。“
吴爱梅肩膀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边的情况我听说过。
婆婆有病，但还有亲儿女，都十几岁了。
你每月支援些钱粮，尽份心就行。
你回这边来，小娟有人带，你能开始新的人生。
别再贫家养出娇儿来，你现在更该关心的，是师父和吴叔，是你女儿——你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吴爱梅嘴唇动了动：
“我……我没脸回来……“
“没脸？“张池声音不高，但屋里静下来，
“那你让小娟怎么办？跟着你没脸？“
吴爱梅浑身一颤。
张池站起身，对刘梅说：
“师父，爱梅姐回来了，您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先让她吃口饭，洗把脸。
小娟还在外头呢。“
刘梅没说话，也没回头。
吴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老爷子瞪了一眼，闭上了。
张池弯腰把吴爱梅扶起来，身子轻得吓人。
他搀着她往外走，经过刘梅跟前时，停了一下：
“师父，我等会带小娟去百货大楼，买件棉袄。
您有什么要带的？“
刘梅别着的脸，缓缓转过来，眼睛还红着，瞪了他一眼：
“你有钱烧的！“
张池笑了笑，没接话，搀着吴爱梅出了门。
饭桌上，张池就着腌黄瓜，一口一个羊肉大葱饺子。
刘梅坐在旁边，时不时瞪他一眼，但筷子没停，往他碗里夹了两回饺子。
吃完饭，他和刘老爷子约定明天传艺时间，骑车回家。
---
张池推着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进前院，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收拾他那辆破自行车，一抬头，眼珠子瞪圆了。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飞鸽牌？全链盒的？“
四合院一百多号人，张池竟成了头一个有自行车的。
张池拍了拍皮座包：
“最新式，一百四十七，加上砸钢印统共一百五。“
阎埠贵嘴角一撇：
“怎么没装摩电灯？该不会没钱了吧？“
“装那玩意儿废轮胎，本来能用五年，这么一磨三年就完。
初中物理知识，三大爷不会不知道吧？“
阎埠贵笑不出来了。
三大妈从旁边插话：
“小张，快到里面看去吧，贾家说要告你呢！“
“闹什么幺蛾子？“
“今儿你走后，棒梗去你房里偷红烧肉，端回家和他奶奶伙吃。
结果没一会儿爷孙俩就开始拉——哎哟喂，贾家门口那个味儿哟！“
阎埠贵提醒：
“贾东旭找了一大爷，说你故意害人，让你赔钱看病，不然就去告投毒。“
张池哈哈一笑，推车往里走，回头对阎解成道：
“解成，一会儿让你去巷子口派出所叫人，跑快些，请来了，给你两毛钱。“
“两毛？“
“跑得快就是你的。“
阎解成往前院蹿去。
阎埠贵跟了两步，又停住，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张池拎着草绳网兜，两条鲫鱼还在甩尾巴，站在王主任家门口。
王主任开门一看，先是一愣，听他开口请安，气笑了：
“池子，不要学那些有的没的！跟我还来这套？“
“我师父说，靠技术吃饭也得学点人情世故，不然医术再高也有倒霉的时候。“
王主任笑意收了收，微微点头。
看见那两条鲫鱼，她眉头皱起来。
“来的路上碰见一老乡，也不知从哪钓的鲜活鲫鱼。
听说嫂子生了，正坐月子，我寻思鸡蛋哪有鲫鱼汤好？就擅自做主买下来了。
这鱼我是送给嫂子的，大哥在东边打过老美，过年都没回来，我尽一份心总不为过吧？
您要非得两袖清风，给我两毛算买鱼的钱也成。“
“两毛钱能买两条活鲫鱼？你当我不会算账？“
顿了顿，语气缓了，
“行，我领你这份情。“
侧身让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张，你都会说了，还学什么人情世故？
进门故意拿我开涮是不是？怪不得街道都听说了，你小子蔫坏儿！“
“您去我们院打听，我名声好着呢！
自个儿吃窝头，得了半斤猪肉给聋老太太做红烧肉面，看病从没收过钱！“
王主任脚步一顿：
“看病不收钱我知道，怎么还自己吃窝头，给老太太吃肉？“
“一大爷说老太太给红军和八路军做过鞋。
我崇拜老同志，每月给老太太改善一两回伙食，也算尽份心。“
王主任眼神闪了闪，淡淡道：
“你们院那个老太太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往后不必如此了。“
张池没接话。
“晚上炖个鲫鱼汤下奶。
你坐着喝茶，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王姨，今儿中午真有事，得去我师父家，好不容易才把我师爷哄得，松口愿意教几招绝活。“
他岔开话题，
“对了，王姨，我想修整修整那两间房，以后接爹娘来住些日子。
前年我娘来，看到我住那门房，是哭着回去的。
现在转正了，有些余钱，想好好规整规整，您知道附近有可靠的手艺人吗？“
“咱们街道有自己的工程队。
晚上我吃过饭带人过去看看，不大修的话，个把星期就好。“
张池道了谢，起身告辞。
---
出了胡同往王府井大街走，径直去了京城百货大楼。
礼拜天人倒不算多，自行车专柜前头排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攥着票。
张池掏出刘梅送的那张票，数出一百四十块钱递过去。
营业员核对完刷刷开票：
“去那边推车。
飞鸽的，黑色，二八大杠。“
新车架油光锃亮。
推出去，花了五毛钱，让修车师傅紧辐条、上油、调闸，再去派出所砸钢印上户。
折腾完已近十点。
张池跨上车，脚下一蹬，稳稳当当滑出去。
路过某个无人路口，车把上凭空多了两个袋子——一袋稻香村四色点心，一袋二斤羊肉，油纸裹了好几层。
---
到了黑芝麻胡同吴家，推门进去。
门房大爷见了他只点点头，问都不问。
刚进前院，就听见正房里刘梅的声音，拔得老高：
“……去黑市让人抓了，被单位通报停职！
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一个家了？“
张池脚步顿了顿。
吴爱婷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一把拽住胳膊往角落里拉：
“池子哥，你可来了！
大姐回来了，妈正发火呢，你快想想办法！“
“怎么回事？“
“大姐夫没了两年，大姐一个人扛着，今儿实在扛不住了才回来。
妈让她离婚，她不肯，两人就吵起来了。“
张池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拎着点心羊肉进了正房。
吴爱梅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角。
刘梅坐在圈椅上，脸涨得通红。
吴达坐在旁边，眉头拧成疙瘩。
中间坐着刘老爷子，一手揉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看见张池进来，抬了抬眼皮：
“池子，羊肉从哪买的？还怪新鲜。“
“托朋友带的。“
张池把东西放桌上，没往刘梅跟前凑，径直走到吴爱梅跟前，蹲下来，视线与那小姑娘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叫小娟。“
吴爱婷在旁边说。
张池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剥开糖纸，递过去：
“小娟，吃糖。“
小娟没接，回头看她娘。
吴爱梅抬起头，眼睛红肿，看了看张池，又看了看那颗糖，没说话。
张池把糖放在吴爱梅手里，站起身，对刘梅说：
“师父，我先带小娟出去转转，你们聊。“
“聊什么聊！没什么好聊的！“
刘梅声音又拔高了。
张池没接话，弯腰把小娟抱起来，对吴爱婷努了努下巴。
吴爱婷会意，跟着出了门。
---
院里，吴爱国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张池把小娟放在石凳上，把大白兔塞她手里：
“爱国，去厨房倒碗水来。“
吴爱国一溜烟跑了。
张池蹲在小娟跟前，看着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小腮帮子鼓起来。
“甜吗？“
小娟点点头，又低下头。
“想不想天天吃糖？“
小娟又点点头，这次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得跟你娘说，让她带你住在这儿。
这儿有糖，有肉，有暖和的屋子。
你娘以前住的那地方，没有这些，对不对？“
小娟咬着糖，没说话。
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接着是刘梅的哭声，和吴爱梅压抑的抽泣。
张池站起来，对吴爱婷说：
“看着小娟，别让她进去。“
转身回了正房。
---
屋里，吴爱梅跪在地上，刘梅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
吴达红着眼，手里攥着个碎了的茶碗。
刘老爷子闭着眼睛，核桃不揉了。
张池没看刘梅，径直走到吴爱梅跟前，蹲下来：
“爱梅姐，你先起来。“
吴爱梅不动。
“你不起来，小娟看见会害怕。“
吴爱梅肩膀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边的情况我听说过。
婆婆有病，但还有亲儿女，都十几岁了。
你每月支援些钱粮，尽份心就行。
你回这边来，小娟有人带，你能开始新的人生。
别再贫家养出娇儿来，你现在更该关心的，是师父和吴叔，是你女儿——你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吴爱梅嘴唇动了动：
“我……我没脸回来……“
“没脸？“张池声音不高，但屋里静下来，
“那你让小娟怎么办？跟着你没脸？“
吴爱梅浑身一颤。
张池站起身，对刘梅说：
“师父，爱梅姐回来了，您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先让她吃口饭，洗把脸。
小娟还在外头呢。“
刘梅没说话，也没回头。
吴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老爷子瞪了一眼，闭上了。
张池弯腰把吴爱梅扶起来，身子轻得吓人。
他搀着她往外走，经过刘梅跟前时，停了一下：
“师父，我等会带小娟去百货大楼，买件棉袄。
您有什么要带的？“
刘梅别着的脸，缓缓转过来，眼睛还红着，瞪了他一眼：
“你有钱烧的！“
张池笑了笑，没接话，搀着吴爱梅出了门。
饭桌上，张池就着腌黄瓜，一口一个羊肉大葱饺子。
刘梅坐在旁边，时不时瞪他一眼，但筷子没停，往他碗里夹了两回饺子。
吃完饭，他和刘老爷子约定明天传艺时间，骑车回家。
---
张池推着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进前院，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收拾他那辆破自行车，一抬头，眼珠子瞪圆了。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飞鸽牌？全链盒的？“
四合院一百多号人，张池竟成了头一个有自行车的。
张池拍了拍皮座包：
“最新式，一百四十七，加上砸钢印统共一百五。“
阎埠贵嘴角一撇：
“怎么没装摩电灯？该不会没钱了吧？“
“装那玩意儿废轮胎，本来能用五年，这么一磨三年就完。
初中物理知识，三大爷不会不知道吧？“
阎埠贵笑不出来了。
三大妈从旁边插话：
“小张，快到里面看去吧，贾家说要告你呢！“
“闹什么幺蛾子？“
“今儿你走后，棒梗去你房里偷红烧肉，端回家和他奶奶伙吃。
结果没一会儿爷孙俩就开始拉——哎哟喂，贾家门口那个味儿哟！“
阎埠贵提醒：
“贾东旭找了一大爷，说你故意害人，让你赔钱看病，不然就去告投毒。“
张池哈哈一笑，推车往里走，回头对阎解成道：
“解成，一会儿让你去巷子口派出所叫人，跑快些，请来了，给你两毛钱。“
“两毛？“
“跑得快就是你的。“
阎解成往前院蹿去。
阎埠贵跟了两步，又停住，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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