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后院张家的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新盘的土炕热乎,炕席底下铺着棕榈床垫,上面盖着崭新的蚕丝被。

  娄晓娥紧挨着张池,脸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泪。

  她侧脸看了看墙上贴的旧报纸,去年的人民日报,边角卷着。

  身下的土炕硬,和她闺房里那张席梦思不同,她却觉得踏实。

  张池用手指把女人被汗贴住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虽然没有金戒指,也没有金项链和金耳环,但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

  娄晓娥把脸埋进他颈窝,手臂环上他胸膛,嘻嘻笑道: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把炕边床头柜上的皮包够过来,一边拉拉链一边说:

  “对了,我把哥和嫂子给的红包给你,爸爸妈妈说,让你别为了生活发愁,好好研究医术就行。

  嘻嘻,不过后来你让他们大开眼界了。”

  张池乐呵呵接过那个大红包,红纸是自己裁的,比寻常的大两圈,上面用工整毛笔字写着名字和祝词:“祝池子、晓娥新婚大喜,娄超夫妇敬贺”。

  他打开一看,好厚一沓,捻开数了数,八百整。

  娄家是真有钱。

  满四九城四百多万老百姓,不算干部和商户,能拿这么多现金的普通人家,屈指可数。

  还没完。

  娄晓娥从皮包夹层里又摸索一阵,摸出四条大黄鱼、四条小黄鱼,金灿灿摆在被面上。

  她笑嘻嘻拢在一处:

  “大的是爸爸给的,小的是妈妈给的。

  四大四小,正好八根,妈说这数字吉利,四平八稳。

  池子,你收好。”

  说着把金条往张池怀里推。

  张池把金条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四条大黄鱼四十两,四条小的也有四两,按现下金价,这一堆能换四千多块。

  他笑着摇头,把钱和金条码整齐,推回娄晓娥面前:

  “我堂堂男子汉,怎么用媳妇的私房钱?

  陪嫁本就该媳妇自己收着。

  家里有个小木盒,带把小锁,你把钱和金条放里头藏好,这是你的体己,往后想买什么买什么。”

  娄晓娥连连摇头,把金条又往他那边推:

  “我不收,肯定丢。

  池子,你拿去好不好?

  东来顺、全聚德、老莫都不用粮票,”

  张池想了想,把金条一根根码好,摞成个小金字塔:

  “那好吧。

  我正琢磨着寻一处独门小院,买下来当咱们的落脚处,弄点吃的喝的,

  跟你说过,我跟院里那位谭家菜传人学了不少手艺,总得有个地方施展。”

  娄晓娥抬起头:

  “咱们要搬出四合院?

  也不是不行。

  这儿人太多,昨儿闹到那么晚,我头都吵大了。

  那些大妈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张池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咱俩不能脱离群众。

  大隐隐于市,真会藏的人,都藏在人堆里。

  咱们住后院后罩房,又隐秘又清静。

  只要把聋老太太处好,她就是个活门神。

  真搬去独门小院,让人一堵就堵住了,跑都没处跑。

  不过另寻个小院,下班后咱俩先去那儿,关上门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回来呢,就蒸粗粮窝头,就着白开水,

  还能蹭别人家好吃的,让人都觉得咱家穷得揭不开锅。”

  娄晓娥看着他挤眼睛,那副痞样,忍不住哈哈乐,拿手拍被子:

  “光听听就有趣。

  那好,就用这笔钱买。

  明儿回家我问问我爸,他认得人多,准知道哪儿有小院卖。

  他以前帮人买卖过好几处宅子。”

  张池点头,把她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也行。

  我本打算卖了手上一样东西换药钱去寻摸。

  你等等,我拿出来给你,就当新婚礼物。”

  娄晓娥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嘻嘻道:

  “我真不用礼物。

  你昨儿都给我唱了一整天歌,还跟他们喝了那么多酒,那不算礼物啊?”

  张池挑起一边眉毛,故意激她:

  “真不要?我拿出来你可别后悔。”

  娄晓娥被他勾得心痒,在被子里拱了拱,耍赖:

  “那你先拿出来我瞧瞧。

  要是不好看,我可不要。”

  张池哈哈一笑,掀被跳下炕,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走到大立柜取东西。

  屋里烧了炕,可砖缝里还是渗着凉气,他脚底板冰凉,不在意。

  娄晓娥探出半个脑袋,看他背影,脸红了,把被子拉上来捂眼,又舍不得,悄悄拉下一点继续看。

  结婚前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几回,这第一夜才这么新鲜。

  等张池把东西拿过来,娄晓娥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池手里捧着个八音盒,深棕木座,嵌着透明水晶球,球里一座小旋转木马,侧面有银色发条钥匙。

  他坐到炕沿,把八音盒搁枕上,拧开发条,松手,一阵悦耳的声音响起。

  那是《致爱丽丝》,旋转木马在水晶球里轻轻转。

  “哇——”

  娄晓娥惊喜得像个见着稀罕物的小女孩,顾不上被子滑落,把八音盒小心捧过去。

  她把水晶球凑到灯下,看着里头那匹小木马,声音发颤:

  “这是八音盒。

  我嫂子以前从港岛带回来一个,瑞士的,镶着碎宝石,宝贝得不肯给我碰,

  你这个比她那个好,还会转,里头还有小木马。”

  张池坐下,看她那副模样,微笑:

  “我之前给人看病,人家送的。

  不过这人身份特殊,是个外国人,你别往外说,免得惹麻烦。

  就说,是你嫂子从港岛寄你的,她反正也有一个。”

  娄晓娥连连点头,眼睛舍不得离那水晶球:

  “放心,我连爸妈都不告诉。

  这东西留家里,当传家宝。

  以后给孩子看,告诉他们,这是爸爸娶妈妈时送的。”

  张池点头,回到炕上,拉过被子盖两人身上,从后面抱着她,睡觉。

  第二天一早,娄晓娥被一股香气唤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炕上,愣了一瞬才想起昨天嫁人了,这是张池的家,也是她的家。

  她转头,就见八仙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油条、豆浆。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冒白汽,旁边两双竹筷、两个搪瓷碗。

  见张池推门进来,手里拎个暖壶,娄晓娥赶紧坐起,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池子,你怎么不叫我?

  我睡过头了,在娘家我从不睡懒觉的。”

  张池把暖壶搁桌上,笑眯眯看她:

  “你会做饭?

  会做明儿就你做。

  我也想尝尝娄家大小姐手艺。”

  娄晓娥更不好意思,两手绞一起:

  “我不会,以前家里有阿姨,我妈没让我学。

  她说女孩儿家手不能糙,我现在觉得她说得不对。”

  张池揉揉她头发,那头发散了辫子,蓬蓬松松像毛栗子,手感挺好:

  “没关系,我教你。

  学会做饭,我出差了,你也能自己吃口热的。

  不用多好,生的煮熟就行。

  你先吃,吃完我教你,咱用昨儿剩菜给隔壁聋老太太下碗面,一会儿你端去。”

  娄晓娥接过筷子,咬口油条,酥脆外皮在齿间嘎嘣响。

  她嚼着,抬头不解:

  “为什么要给她送面?

  昨儿不是送过一碗了?”

  张池在炕沿坐下,倒杯热水,乐呵呵解释:

  “咱这院儿情况复杂。

  贾张氏你见了,完全不讲理。

  付老三他娘、六根媳妇、二大妈、三大妈,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当她们廊下纳鞋底是消遣?

  那是在交换情报。

  住一个院,往后少不了打交道。

  我不怕,她们也不敢招我。

  可防不住哪天来招你,你这么单纯,一不小心就被算计。

  所以我得给你在院里找个靠山。”

  接着,他把易中海给聋老太太加的光环说了一遍,给红军做过鞋、烈属、革命功臣,又说了为啥加。

  末了笑眯眯总结:

  “与其让一大爷挟老太太以令四合院,不如咱借光使使。

  我不在家时,你有事找老太太出面,别怕麻烦。

  贾张氏也好,别的碎嘴婆娘也好,聋老太太通杀,拄拐往那一站,连一大爷都得让三分。

  她的嘴让我养叼了,舍不得早上那碗烂肉面。”

  烂肉面肉只有豆丁大,可那锅底是真红烧肉汤,浇到面上比街上二毛五一碗的还香。

  “行了,快洗漱吃饭。

  你乖乖听话,往后指定过好日子。”

  张池起身,把暖壶热水倒进搪瓷盆,兑些凉水,试温,毛巾搭盆沿。

  娄晓娥不爱多想,听他这样说,那点忐忑没了。

  她欢快应了声“嗯”,跳下炕,趿拉新棉布拖鞋,到盆前弯腰洗脸。

  水温热,毛巾新,香皂带茉莉味,她一边洗一边觉得这日子真好。

  洗完回来,见桌上只摆一双筷子、一个搪瓷碗,奇道:

  “池子,你怎么不吃?

  你一大早出去买油条,自己还没吃吧。”

  张池靠在炕沿,拿她放下的梳子替她拢头发,随口:

  “我吃过了,你吃。

  豆浆趁热,凉了没味儿。”

  “池子——”

  娄晓娥眼圈一红。

  她当张池肯定在外头啃窝头喝凉水,却给她买油条豆浆。

  张池也是,他吃的是精面烙饼蘸牛肉酱,外加一盒牛奶、一串葡萄,可这些实在没法解释。

  只能温柔不容拒绝:

  “听话,让你吃就吃,我饱了。

  吃完咱还得给老太太送面,一会儿坨了。”

  娄晓娥重新拿起筷子,吃着平日不怎么爱吃的油条,

  以前嫌油腻,不如面包抹果酱,今儿却觉得是世间第一等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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