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门前,一辆车停着。

  那车漆面乌黑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和巷子里平板车搁在一起格外扎眼。

  他认得那车——娄振华的座驾,这半年来他没少坐。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几个半大小子趴在车门上,拿手指头摸车漆,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开了。

  张池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心里默默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娄家派车来找他了。

  下次,他就该开着车去娄家了。

  婚期的事,今天该定下来了。

  “池子!”

  张池还没骑车到跟前,轿车门就打开了。

  娄晓娥从后座跳下来,挥舞着胳膊朝他喊,声音脆亮得像春天的黄鹂。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两用衫,收腰修身的剪裁,把她纤细的腰身衬得恰到好处,

  里面还穿着一件布拉吉连衣裙,碎花裙摆从两用衫下露出一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当下最时髦的打扮。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一番,笑呵呵道:

  “国庆都过了,京城天变凉了,怎么还穿布拉吉?

  不怕人骂你傻布拉吉啊?”

  娄晓娥羞嗔他一眼,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在脸颊上:

  “你才傻布拉吉呢!

  真坏,就会给人起外号。

  池子,我妈说今天煲了汤,让你一定去尝尝。”

  张池没好气道:

  “怎么又去啊?

  你们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快病一圈儿了——上回是你二叔腰疼,上上回是你表姐头疼。

  我这半年去你们家出诊的次数,比去师父家还多。

  知道的说是你们家人身体不好,不知道的以为我欠你们家租子呢。”

  正说着,傻柱从正门门房里蹿了出来,朝张池竖起大拇指,哈哈乐道:

  “池子,要我说你现在就是唐僧肉,谁都想吃一口!

  人家大小姐亲自开车来接,你还摆谱——你这谱也忒大了。”

  要不是张池脑海里正浮现着连绵不绝的负面情绪值——

  +128、+256、+512——他就真当这孙子是真心替他高兴了。

  傻柱嘴上笑得欢,心里其实在滴血:

  娄家大小姐开车来接,他还不乐意去,自己倒贴几毛钱给秦姐买东西,连个好脸都不给。

  许大茂从后面跑出来,一如既往怼傻柱:

  “不会说话就闭嘴!

  池子是一般娘们儿能吃一口的吗?

  再说了,想吃唐僧肉的都是妖精,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

  娄小姐您别多心,我不是说您是妖精,我说傻柱呢。

  您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怎么着也得是仙女下凡。”

  傻柱大怒,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撸起袖子骂道:

  “孙贼,你搁这挑拨离间来了是不是?

  等池子结婚,我指定好好露两手,给他做正宗的谭家菜——八冷八热,四荤四素,一水儿老字号手艺。

  你许大茂除了放电影,念两句旁白,还会个啥?”

  张池不理两人互咬,转过头对娄晓娥道:

  “真累了,不想去。

  这大半年跟陀螺似的连轴转,好不容易闲几天,就想跟这几个哥们儿喝顿酒——

  你闻闻,这院里的空气都是自由自在的,比你们家那客厅舒坦多了。”

  傻柱和许大茂都不掐了,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眼睛放光,异口同声兴奋地问:

  “真的?”

  话音刚落又对视一眼,觉得和对方说一样的话都嫌晦气,

  一起扭头往旁边“呸”了起来。

  刘光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娄晓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张池身前,朝傻柱和许大茂摆了摆手,笑眯眯道:

  “你们急什么?

  我都等了一下午了。

  池子今儿要是跟你们喝了酒,回头又该头疼了。”

  说完转过头对张池道,

  “真有人病了——我哥胃疼得厉害,协和去了中医院也去了,吃了药管几天过一阵又犯。

  他今天疼得直不起腰来,我才急着来找你的。”

  张池问看过中医了么?

  娄晓娥有些迟疑:

  “他有些不信中医,上回我爸说找个老中医给他看看,他当场就翻脸了,

  说‘中医都是江湖骗子’。

  我爸让我来请你,说你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老古董中医,你还会看西医的书。”

  张池气笑了,把两手一摊:

  “他不信中医,你来找我干吗?

  我一个中医大夫,上门给一个不信中医的人看病,那不是自取其辱?

  不去!等他什么时候信中医了,再让他自己来挂我的号——跟别人一样,门口排队,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晓娥急了,赶紧拉住张池袖子晃了晃:

  “池子——你就去一趟嘛。

  我哥就是嘴硬,其实人不坏。

  再说我今天都穿布拉吉了,你上次不是说——”

  后半句没说出口,脸先红了。

  张池上次在诊室里随口夸了她一句“穿连衣裙挺好看”,这姑娘就记住了。

  张池看看她那条碎花裙子,又看看她微微泛红的脸,反问道:

  “要不要留下来喝酒?

  今儿我们烤肉吃,柱子哥掌勺,那手艺你也尝过。”

  娄晓娥犹豫了,回头看看那辆停在巷子里的伏尔加,又回头看看张池那张笑眯眯的脸,最后嘿嘿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要!反正我哥也不信中医,让他先疼着吧,明天再说。

  我还没吃过柱子哥烤的肉呢。”

  张池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她:

  “先进去找雨水说话,她今天下午没课。

  别跟贾家人搭话,尤其那个老太太。”

  娄晓娥接过钥匙,欢快得像一只百灵鸟,转身从车上拎下小皮包,踩着白底布鞋蹭蹭蹭往院里跑去。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张池:

  “池子,人这样的千金大小姐,适合来咱四合院么?

  人家住小洋楼有抽水马桶,出门小汽车,咱这院儿,厕所都得往外跑。

  你说她图啥?”

  张池站在廊下语气风轻云淡:

  “我就算还住在门厅辅房里,她也一样来。

  她来不是看房子的,是看人的。

  你当她没去过我那间小黑屋?

  她去过,还在里面坐了半个钟头,说那屋里艾草味挺好闻。”

  傻柱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负面情绪滚滚而来,+288、+388、+488。

  许大茂满腔憋屈没处撒,一眼瞥见棒梗,正蹲在井沿边,拿树枝戳蚂蚁,便厉声喝道:

  “棒梗,你狗爹呢?

  我看你长得更像傻柱——那眼睛那鼻子,跟你傻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往后你别叫贾东旭爹了,找你傻爹去吧!嘎嘎嘎!”

  棒梗腾地站起来把树枝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瞪着他。

  傻柱嘴上骂“许大茂你丫嘴欠”,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刘光齐、阎家兄弟也跟着哈哈直乐。

  棒梗快气疯了,仰起头把求助目光投向张池:

  “池子叔,他们欺负我!

  许大茂骂我爸,还说我长得像傻柱!”

  张池蹲下身拍了拍棒梗肩膀认真道:

  “棒梗,你记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只能靠自己。

  现在你还小,打不过他们不要紧,记住他们的模样,最多十年,他们几个没人是你的对手。

  听过那句话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叫棒梗,你是最棒的!”

  棒梗跟打了鸡血一样,转过身指着许大茂傻柱等人:

  “你们给我等着!十年后,我一拳一个,打趴你们!”

  傻柱只当乐子听,哈哈大笑着,拿手指弹了弹棒梗的脑门:

  “好好好,棒梗,我等着。到时候你可别见了我就管我要糖吃。”

  张池起身对阎解成道:

  “解成,回家弄些土豆茄子,拿你家厨房那个铁盘子,洗干净了,带过来。”

  他痛快地应了声:

  “欸,池子哥,我这就回去拿。

  土豆有,茄子也有,我让我妈切好了给您送过来。”

  说完转身就往家跑。

  许大茂嫌弃地看了眼阎解成的背影,撇撇嘴道:

  “阎老西家最抠,老的抠,小的也抠,跑过来蹭肉吃,就拿那么点土豆茄子也好意思。

  他爹上回还说了——‘占便宜可以,吃亏的事,咱不干’。什么家教。”

  说完他自己却趾高气扬地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

  “我回去拿两瓶好酒,西凤酒!瓷瓶的,不是散装的!

  今儿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池子这大半年天天学到半夜,咱们哥儿几个也大半年没正儿八经地聚过了,今儿得补上。”

  傻柱一听西凤酒眼睛亮了:

  “我回去拿半只鸡,上回食堂剩下的,拿盐腌了,挂房梁上风干了两天,烤着才香。”

  许大茂急赤白脸:

  “我还有一只风干鸭子!

  不过傻柱你可得把鸡烤好了,烤糊了,我不吃。”

  刘光齐也道:

  “我回去也拿两瓶酒,再拿四个鸡蛋烤着吃。”

  张池拍了拍手:

  “我厨房里还放着条草鱼,三四斤重,天没亮去护城河钓的。

  柱子哥一起拾掇了,多放辣子孜然,今儿咱们好好闹一顿。

  娘的,忙活大半年,没好好聚了。”

  棒梗在旁听得口水都淌到下巴,往前迈一步叫道:

  “池子叔,我也想吃烤鱼!”

  傻柱正要开口答应,张池已摆手拦下,蹲下身,把视线放到棒梗平齐高度:

  “棒梗,男人做事,要干净利落。

  我和你柱子叔、大茂叔他们为什么能聚在一起而且越处越好,和你爸就没那么好?

  因为你爸做事不地道。

  大家一人凑一样,谁也不会亏心,哥儿们一起,越处越高兴。

  这不叫斤斤计较,这叫干净利落。

  大家坦坦荡荡,多好。

  你是想做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想做螽螡蟊蠹一样的男人?”

  不止棒梗愣在那,在场诸位都傻了眼。

  傻柱拿胳膊肘捅刘光齐:

  “他说啥?”

  刘光齐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傻柱往后一看,见三大爷阎埠贵正站在月亮门后头,手里还拿着块土豆,不知在那偷听了多久了。

  戏谑地笑道:

  “三大爷,您还是人民教师呢,来给我们讲讲,这‘中文毛肚’是啥意思?”

  阎埠贵也抓瞎了,推了推玳瑁眼镜,嘴巴张了好几下,脑子里把他读过的那点古文,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几个字。

  他往张池那边挪了两步,悄悄给张池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池子你倒是给个台阶下。

  张池笑呵呵替他解围:

  “螽螡蟊蠹,形容贪得无厌的小人,看似聪明,能从别人那占便宜,实则像蛆虫一样愚蠢,必将自取灭亡。

  出自《诗经》《尔雅》《说文解字》。

  平时用得少,不认识也不丢人。”

  阎埠贵脸上的汗都快下来了,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

  傻柱、许大茂等人爆笑起来,

  “好家伙,这不是专门说咱们三大爷的词儿吗?”

  “精于算计、贪得无厌——三大爷,您可得当心了,池子这是在给您上课呢。”

  阎埠贵脸都绿了。

  张池摆了摆手:

  “三大爷还真不是这样的人。

  三大爷是体面人,他虽然精于算计,前提是你愿意给他。

  你不给他,他绝不沾手——你们什么时候见三大爷偷过东西,抢过东西?

  他那叫节俭,不叫贪。

  螽螡蟊蠹说的是那种强抢别人东西、占了便宜还不记好的人,跟三大爷沾不上边。”

  阎埠贵本来面红耳赤的表情,听了这话,登时激动起来,挺直腰板:

  “没错!池子说得没错,咱人虽穷,可志不倒。

  我阎埠贵在这院儿住了半辈子,什么时候拿过别人一针一线?”

  说罢,扭头就走,步子里颇有一股“贫贱不能移”的志气。

  不想迎面走来三大妈,端着搪瓷盆,里面放满切好的土豆片:

  “他爸,你不是说要去吃烤肉吗?

  我这土豆都切好了,你咋又往回走?”

  阎埠贵脚下一顿,那张刚恢复了点血色的脸,腾地又红了。

  傻柱,许大茂爆笑起来:

  “三大爷,您这志气,先吃完了再立,行不行?”

  阎埠贵在笑声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现场,嘴里恨恨地嘟囔着: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一群没大没小的混账。”

  进了中院,就看到娄晓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池家门口,旁边坐着何雨水。

  秦淮茹抱着小当坐在旁边,正不住地小意道着歉。

  何雨水在安慰娄晓娥说“嫂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娄晓娥抿着嘴,脸色不太开心。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看到张池推着自行车进来,目光闪烁,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张池大声叫了声:

  “贾大妈!”

  贾张氏魂儿差点吓飞了,慢慢转过身,声音发颤:

  “什……什么事?池子,我可没招你。”

  张池笑眯眯走过去:

  “瞧您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儿——

  我还没进来,您就掉头跑,您该不会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吧?”

  贾张氏强装硬气把母狗眼瞪起来:

  “没有!谁做亏心事了?”

  娄晓娥站起来,指着贾张氏大声告状:

  “池子,她把我给你带的巧克力糖抢走了,说要给她孙子棒梗!

  那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几颗!”

  贾张氏转过身,叉着腰理直气壮:

  “怎么说话呢?

  谁抢了?

  不就是拿了几颗糖嘛——

  瞧你那小气样,还资本家大小姐呢,几颗糖也跟人计较。”

  张池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严肃的表情:

  “贾张氏,你疯了吧?

  那巧克力是外国制造给瘦人当药吃的,

  瘦人吃了,滋补养人,

  胖人吃了,血里糖分一下就升得老高,头晕目眩——严重的话,会死人的。

  你现在头晕不晕?”

  说来也怪,张池不说的时候,她好好的,他这么一说,她一瞬间就觉得头开始眩晕起来,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贾张氏的脸刷地白了,伸手去扶门框,摇摇晃晃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头晕……东旭,你快出来!”

  中院里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吓坏了,几个刚才还在笑的年轻人也收了声。

  易中海几步从东厢门口走过来,紧张地叫了声:“老嫂子!”

  张池蹲下身急声问:

  “巧克力糖呢?

  你吃了多少?快说!

  上回我们医院有个病人吃了三颗,血糖冲上去,差点没救回来。”

  贾张氏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颗。

  贾东旭也从屋里趿拉着鞋出来,脸色发白,从自己口袋掏出三颗:

  “池……池子,我就尝了半颗,我就图个新鲜。

  我人瘦,应该没事吧?”

  张池把糖全收进口袋,语气平淡,但杀伤力十足:

  “你倒是没啥事。

  不过东旭,这事你做的不地道。

  秦姐是你媳妇,我一直恭敬相待,看病免费不说,为了避嫌,还请你一大妈在屋里坐着。

  我对你们贾家怎么样,全院任谁也挑不出不是来。

  娄晓娥是我朋友,来咱们大院做客,我也没指望你们好好招待她,不指望你们端茶倒水。

  你们娘俩儿可好,抢人家东西?

  这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四合院是贼窝呢。”

  张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拿锤子一颗一颗地往贾东旭脸上钉,

  “这一颗巧克力至少值一块钱,比大白兔还贵——大白兔还是国产的,这可是进口的。

  你们娘俩一次抢了十块钱的糖,我现在去派出所报案,你猜猜看,你们娘俩得判几年?

  是不是我张池太好说话了,才让你们家,给脸不要脸啊?”

  说完,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贾东旭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扶着墙站稳,嘴角当时就渗出血来。

  整个中院安静了。

  傻柱端着搪瓷缸子,嘴张着忘了合上,许大茂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真没想到,张池抬手就是一巴掌,动作干净利落,和平时那个笑眯眯的大夫判若两人。

  娄晓娥站在张池身后,心都要化了——

  有才华,长得好看,还能为她甩人耳光,这真是心目中完美的丈夫人选。

  贾东旭被打懵了,捂着脸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贾张氏“嗷”的一声朝张池冲过去,指甲照着他脸上就挠:

  “你敢打我们家东旭——我跟你拼了!”

  张池侧身避开,顺势一把揪住她后脖颈,声音冷得像刀子:

  “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既然不要脸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看看到底能判几年。

  抢了东西,还敢打人,罪加一等。”

  易中海站出来,挡在贾张氏面前,厉声喝道:

  “池子,你想干什么?

  你敢打老人?

  这要是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张池斜眼看去,语气讥讽:

  “怎么着,你还想包庇抢劫犯?

  大茂、光齐、解成,咱们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能让丑陋的罪恶,发生在咱们眼前吗?”

  许大茂都快乐疯了。

  他第一个跳出来,脸都涨红了:

  “不能啊!一大爷也不能包庇抢劫犯啊!

  他要敢就打倒他!”

  许大茂这辈子最恨的,除了傻柱就是贾家——傻柱揍他,贾东旭也揍他,易中海回回拉偏架。

  能亲眼看着贾东旭挨耳光、贾张氏被人揪着后脖颈骂,这比过年放炮仗还过瘾。

  刘光齐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头说得委婉:

  “一大爷不会庇护抢劫犯的,那是同罪,忒丢份儿了。

  一大爷,您别往自己身上揽,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阎解成扯着公鸭嗓子:

  “谁敢跟池子哥对着干,就打倒他!

  一大爷,您别站错了队,这都新社会了,不兴那套老的!”

  易中海站在庭院中间四面楚歌,下意识看了一眼傻柱,想得到支持,傻柱却避开他眼神,低头假装整理围裙。

  易中海又看刘海中:

  “他二大爷,你说说这事,能捅到派出所吗?

  就是几颗糖的事,传出去让人看咱们大院笑话。”

  只是他也是急昏了头,居然求到刘海中头上,却忘了刘海中做梦都想把他拉下马来——

  这个二大爷当得憋屈,说啥都不算数,每回开会都是易中海一个人说了算。

  刘海中惦记这个“一大爷”的位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海中把茶缸子往廊下一顿,挺着圆滚滚肚子,拿腔拿调:

  “老易,你还想捂盖子?

  人家张池说了那一颗糖至少一块钱——贾张氏够判十年了!

  要我说就该把他们娘俩送去派出所,清理一下门风。

  你这个一大爷一点觉悟没有,自觉下台拉倒——还得是我来主持公道。”

  易中海悔悟不该找刘海中,又看向阎埠贵,这蠢货早被张池用每月二斤白面收买得死死的。

  易中海环顾一圈,心里冰凉——

  张池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把四合院的群众根基给拉拢腐蚀了。

  一大妈叹了口气,走到张池跟前:

  “池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让贾家赔些钱,赔给娄姑娘买糖的钱。

  一大妈给你保证,下回她们再也不敢了。”

  秦淮茹也走过来,小声赔不是:

  “娄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婆婆她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一时糊涂。”

  娄晓娥张了张口,又闭上——这时候不能扯张池后腿。

  张池才松开揪着贾张氏的手,从口袋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

  “这是看在一大妈面上,最后一次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再有下一回——一大妈,您不要怪我不给您面子。

  一大妈的病是我治的,回春丸是我熬的,我分文未取。

  别把我对您的尊敬,都消耗在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上。”

  一大妈臊得连连点头。

  易中海在旁边差点吐血,脸都憋紫了——

  张池这番话等于当着全院人面,把他俩口子架在火上烤,往后他要是再敢跟张池对着干,那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张池语气缓和了些:

  “今天这事不深究可以,但得赔钱。

  不然非得送派出所不可——抢劫是刑事案,不是民事纠纷。

  你们要不信,现在就让解成去请个片儿警来,当场普普法。”

  许大茂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头:

  “池子,没二百块钱,这事儿可平不了。

  一颗糖一块钱,至少十颗。

  再加上惊吓费、名誉损失费——二百块不多。”

  贾东旭半边脸还肿着,破口大骂:

  “许大茂,你他妈就是个坏种!

  二百块,你当我家开银行的?”

  傻柱也皱眉骂:

  “孙贼有你什么事儿?

  二百疯了吧你?

  池子还没说话,你倒先开上价了。”

  张池伸手往下压了压:

  “两百太多了。

  今天的事,看起来是为了几颗糖,实则不是。

  我为的是咱们院儿的正气!

  贾张氏当众抢夺他人财物,这种歪风邪气不刹住,往后谁还敢来咱们院串门?”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宽和起来:

  “当然两百太多——咱们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看三十就可以。

  不过这钱我不要,晓娥也不要。

  拿来做什么呢?

  正好我有个朋友在供销社上班,他们有一批内部残次品布,印刷出错花乱了。

  可花乱了也是布啊,做棉袄多好?

  我去买了来,分给咱们院日子过得艰难的街坊。

  后院赵嫂子家、前院六根大哥家、三大爷家这样孩子多的人家,

  一人扯几尺布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

  你们说怎么样?”

  话音刚落,庭院里炸开了锅。

  后院赵寡妇第一个挤出来,眼圈都红了:

  “池子,你……你这让嫂子说什么好。

  我们家那两个崽儿,三年没穿过新衣裳了。”

  前院六根媳妇也激动得直抹眼泪,阎埠贵脸上又高兴又懊恼,

  一时间欢声雷动,孩子们在场院里跑来跑去,喊着“有新衣裳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颤——张池自己一分钱不要,把贾家的钱拿来分给贫困户,

  满院子人都跟着沾光,往后谁还会站他这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应对。

  贾张氏面如死灰,秦淮茹也哭了,那三十块钱里,有十块是她的家底。

  其实张池本来就是在吓唬贾张氏,让她以后不要再口无遮拦。

  要是为了几颗糖,闹得那么大,名声也不好听——

  群众们也会疑惑,什么人家啊,才能吃得起这么名贵的糖?

  仇富之心一起,后患无穷。

  当下可能还没什么,只是日后万一翻起旧账来,那可了不得。

  不狠狠教训贾张氏母子一顿,这俩二货往后只会蹬鼻子上脸——这次抢糖,下次就敢抢别的。

  今天拿娄晓娥的东西,明天就敢拿他诊室里的药材。

  看着满院子的欢呼声,贾张氏现在也不敢说不给——她真怕被抓去坐牢。

  这满院子的人,现在都等着分布呢,她要敢说个“不”字,不用张池动手,这群老娘们儿就能把她撕了。

  娄晓娥笑吟吟走到张池跟前,仰着小脸,抿嘴笑道:

  “池子,你真棒!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又聪明又公道的人。”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

  张池靠在廊柱上,叹了口气,望着头顶被槐树枝丫切成碎片的天空:

  “我有时也会因为自己过度的优秀而感到苦恼。”

  娄晓娥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轻轻扶在张池胳膊上,笑起来脸颊上两个酒窝深深的眉眼弯弯。

  傻柱本来还想凑过来问烧烤怎么安排,一看这两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

  板着脸,面无表情拎起两条已经刮了鳞的鱼,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咚咚响——眼睛都快瞎了。

  他何雨柱自诩风趣幽默,整天呱呱不停嘴,还不如张池扯两句臊,秦姐连正眼都不看他,这差距。

  他越想越气,把鱼往砧板上重重一摔,抄起菜刀就开始剁,DuangDuangDuang的,整个中院都能听到。

  许大茂站在月亮门后头,看着娄晓娥在张池身边笑得那么开心,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原本他应该是最接近的那个人——他妈在娄家做过工,

  他跟娄晓娥也算从小就认识,虽然人家大概不记得他是谁。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在井水倒影里的马脸,黯然魂殇地转头离去——

  算了,比不上真的比不上,老老实实当跟班吧,好歹还有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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