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消失在了街道转角处。

  九号院的门打开。

  张冬崖在门洞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泪流满面,浓郁的悲伤笼罩全身。

  数年过去,张冬崖眼见着老相了不少。

  虽然有张池想尽法子去补养,可当年断臂之伤实在亏损太重,毁了根基。

  不过,人还是明白人。

  老人看着张池好一会儿,才问道:

  “娄家这是要逃了?”

  张池又站了一阵,方缓缓呼出一口气,没藏着掖着,声音嘶哑道:

  “虽然是上面人点了头让走的,不过确实是逃出去了。

  留下来,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张冬崖又沉默片刻,问道:

  “那你怎么办?”

  张池道:

  “该干吗干吗,继续上班,过日子。

  师父,如今咱爷俩倒都成了孤家寡人,还真是一脉相承。”

  张冬崖哼道:

  “少跟我贫。

  我问的是正经的——往后,你打算怎么熬?”

  张池沉默了片刻,才道:

  “熬着呗。我这些年积下的那些人情,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张冬崖摇头道:

  “人情这东西,靠得住靠不住,还得看人心。”

  张池笑道:

  “所以我只求一半。

  人心一半,我自己一半,够了。”

  张冬崖盯着他看了半晌,叹道:

  “你这小子,心眼比我还多。”

  张冬崖又道:

  “不过有一点我说实话——你能把这一关过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张池道:

  “师父过奖,我也是被逼的。”

  张冬崖叹息一声,道:

  “我是问你,你顶着一个资本家姑爷的名头,还把儿子也送走了,你以为回头你撇得清干系?

  你干脆一起走了,倒还干净。”

  张池道:

  “我走了,家里要遭殃。

  师父,今儿您就当没瞧见,连宋叔、王姨那边也别说。

  我和晓娥离婚了,但还得再布置安排一下,尽量撇清。

  打今儿起,我就是最恨资本家的人了。”

  张冬崖见此呵呵笑道:

  “我还以为你小子要一蹶不振呢。

  还成,是爷们儿。”

  张池仰天长吐一口气,道:

  “那当然!还是一个砸不烂、捶不扁、煮不熟,响当当的铜豆子!

  长痛不如短痛。

  我儿子哭闹一时,总比将来见我和他妈妈遭难、流血泪的强。

  再说,用不了几年,我们一家就能团圆!”

  张冬崖嘲笑道:

  “牛皮吹得震天响!

  你去折腾你的吧。

  实在不行,就躲我这里,我倒看看,谁敢来闹事!”

  张池笑道:

  “师父,那我可当真了。

  往后真到了那一步,我带着药箱来您这儿避避风头。”

  张冬崖眼睛一瞪,道:

  “少来!我这儿可没你的吃食。”

  他以为徒弟说的是过几年形势就能好过来,

  想用自己一身的伤病、一只胳膊的功劳,再庇佑徒弟一程。

  张池心里虽然感动,却也无奈。

  不过,老的不能用,小的却能用。

  这些年他到底资助过多少烈属,他都记不清了。

  但没关系,脑海里有个笔记本,一笔笔都记着。

  记录这些并不是为了将来找人还钱,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让这些子弟们,替他好好宣传宣传“凄惨”的名声:南锣鼓巷的张大善人,让资本家坑惨啦!

  而这些人自身,就是两年后,横扫一切的第一尖刀主力。

  等这些人消退,整个四九城开始,由各单位和街道共治时,他就有机会随意往返两地了。

  以他的身手,别说海拔九百米的山,二十米宽的河,即便相隔三里的大鹏湾同样拦不住他。

  来往两地,如履平地。

  当然,眼下还不行。

  等李怀德在轧钢厂一手遮天,单位和街道的权力取代各级衙门时,

  他就能以搜寻升龙丸药材为名,让李怀德特批一张条子、街道出张证明,方便他随时南下。

  张池想着这些,心里那点痛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

  “哟,池子,你到哪去了?

  又四处给人看病去了吧?

  你都为这个离婚了,怎么还不长点心……走走走,就等你了!”

  张池面色如常地刚回四合院,就被阎埠贵拦下,又急眉赤眼地拉着他往里院走。

  张池不动声色地用了巧劲,就挣脱了阎埠贵的拉扯,

  并有一股暗劲送入他手上,保证这老小子两天内,连擦屁股都不敢用这只手,钻心疼。

  他淡淡道:

  “三大爷,您要是不拦我,这会儿我都到家了。

  什么事,说吧。”

  阎埠贵急笑道:

  “还说什么啊,到里面一看就知道了。

  我跟你说,今儿老易是真发火了。

  在这院儿里住了几十年,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张池淡淡道:

  “三大爷,院里的事,我懒得掺和了。

  您就直说,找我啥事?”

  阎埠贵一拍大腿,道:

  “你看你,绕来绕去的,就一句话,老易要拿傻柱开刀,你给评评理。”

  张池心里了然,道德天尊开始发威了。

  阎埠贵压低声音,试探道:

  “池子,你猜老易今儿要办谁?

  我瞧着,是冲着傻柱去的,赵金月那丫头,可不像个善茬。”

  这几年傻柱可没少帮易中海分担贾家这个担子。

  贾东旭死的时候,张池让贾家成功趴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开始还有信心:一段时间,付出一点代价,就能甩开这一窝寡妇。

  果然,二丫没让他失望。

  哪怕易中海放了大招,一次拿出五百块来买断,二丫钱照收,事后有难处照找易中海。

  老易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可在趴人吸血这方面,贾张氏的功力实在是太高了。

  易中海一个人哪架得住,所以平时小事,就打发傻柱来出面。

  贾张氏最近还盯上了傻柱的饭盒。

  好像一切又开始慢慢回到原时空的走向。

  但这得有个前提:傻柱是单身狗。或者哪怕娶个媳妇儿,媳妇儿也得是正常的、弱势的。

  可赵金月那是弱势的人吗?

  刚一来就敢和易中海争论,敢当面嘲笑贾家的事,

  敢把许大茂打得吱哇鬼叫,甚至还敢谋算张池的房子。

  哪一桩哪一件,都不是一个弱势女人敢做的事。

  傻柱和这样的女人结婚后,可以肯定,

  再不会听易中海的安排,去照顾贾家俩寡妇了。

  最重要的是,赵金月这样的女人,是绝不会让傻柱给易中海养老的。

  也难怪阎埠贵说他几十年没看到老易发这么大的火。

  转眼二人进了中院,就看到满满当当一百多口子街坊四邻们都在。

  易中海老脸黑压压地坐在当中,刘海中坐一旁,但表情却比易中海精彩多了。

  嘿,他是盼着四合院多出些这样的“丑闻”,老刘家的事才不算事。

  刘海中咂了咂嘴,低声对二大妈道:

  “你瞧瞧,这院子里一出接一出,比戏文还热闹。”

  二大妈白他一眼,道:

  “你甭幸灾乐祸,自家孩子不争气,还有脸看戏?”

  阎埠贵到了中院后,走到中间桌子后面,老哥仨坐一起,叫道:

  “好了,池子也到了,咱们开会吧。”

  往日里都是让刘海中当开头炮发言的易中海,今天却率先开口道:

  “大家都忙,就长话短说。

  开这个会呢,就是帮柱子认识到错误!

  许大茂虽然过去做下了很多荒唐错事,可他在四合院的最后时间,

  却做了一件让整个四合院都受益的大好事。

  因为这件事,咱们四合院今年评先进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全家去大三线。

  这是多光彩,甚至可以说多伟大的事!

  咱们街坊们也仁义,每人凑了五毛钱路费,送老许家一程……

  对了,池子你那份我给你出了。”

  张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淡淡道:

  “一大爷费心了。

  这五毛钱,回头我连本带利还您。”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也不多停顿,随后面色一沉,手在木桌子上“砰”地拍了下,厉声道:

  “可是就有人做出让人戳我们院的人脊梁骨的丑事!

  柱子,你跟大伙儿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金月和许大茂离婚了么?

  她现在还是许大茂的老婆!

  许大茂带着全家去大三线,为国家奉献去了,你留在这里抢他老婆。

  你自己说说,这事是该做的事吗?”

  刘海中在旁敲边鼓道:

  “就是!老许家那可是光荣人家,柱子你这叫啥事?”

  阎埠贵却小声嘀咕道:

  “光荣归光荣,可这婚离得也是没章程……”

  张池一脸漠然,没去看傻柱和赵金月如何回应,就转身回了房,关上了门。

  他现在一点掺和这些破烂事的心思都没有。

  ……

  “老易,你看这……”

  见张池如此不给他们三个四合院权威人士面子,刘海中心里很不高兴。

  如今他就指着这点权力活着了,但他忌惮张池,所以想让易中海拿主意。

  易中海脸色更难看,不过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张池不在更好,他要在这里,指不定就要帮傻柱出头,那更难办。

  念及此,易中海干咳了声,道:

  “池子情况特殊,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他心情不好,大家也能体谅。

  不管他了,现在大家发表意见吧。

  柱子,你自己先交代,这个事该不该办,能不能办?”

  刘海中忙接道:

  “就是!柱子,你自个儿说,这事儿,你心里有谱没有?”

  傻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脑子里混乱成了浆糊,一句话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我、我没想抢人家老婆……”

  他不说,赵金月却不怕,冷笑一声道:

  “谁说我还是许大茂的媳妇?

  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许大茂亲笔写的离婚声明书,上面有我和他签的字、按的手印!

  我现在不是许大茂媳妇了,是傻柱媳妇!”

  傻柱连头都不敢抬,因为这张离婚声明书是假的!

  赵金月从那封告白信上得到了灵感,伪造了这个声明书。

  反正谁也不能专门跑到三线去核实这事儿。

  不过易中海还没开口,贾张氏就不乐意了,恨恨道:

  “你们声明有个屁用,街道都不认!

  你别得意,等街道王主任办你的时候,我看你还得意不得意!”

  刘海中忙敲边鼓道:

  “就是!街道不认,你这声明书就是张废纸!

  老易,您说是不是?”

  众人这才想起之前王主任的话来,纷纷点头道:

  “是啊,不是说让赵金月跟着一起走吗?”

  赵金月可能想故意气死贾张氏,冷笑道:

  “王主任那天是误会,以为我和许大茂还是两口子。

  后来傻柱找了他池子兄弟,池子专门去王主任家帮忙解释明白了。

  哎哟喂,贾大妈,您还操心这事儿呢?

  对了,我明白了——您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

  您还想让傻柱给您家带饭盒呢吧?

  往后想都别想,让你们家老贾和小贾在梦里给你带吧!”

  饶是张池在里面躺着休息,都被这话给震得嘴角抽抽了起来。

  这也太生猛了吧?

  贾张氏老脸都气白了,嗷嗷叫着要去撕了赵金月的嘴。

  秦淮茹忙拉住她,道:

  “妈,您犯不上!让她说去。”

  赵金月怕个啥,挥舞了下拳头警告道:

  “许大茂都被我打得哭鼻子,你来试试看!”

  贾张氏还真不敢上了。

  傻柱看到这一幕,低着头咧嘴乐了起来。

  嘿,真他娘的过瘾!

  不过,余光瞥见秦淮茹一脸愁绪地站在那儿,他又心软了。

  他拉了下赵金月道:

  “算了,贾大妈毕竟是老人……”

  赵金月也认识傻柱几年了,自然知道他的性子。

  平日里没少笑话,这会儿却不觉得好笑了,气骂道:

  “傻柱,你这孙子是见到美人伤心了,舍不得了吧?

  你个狗东西,从今往后给我老实点。

  不然等你睡着了,我一剪刀剪了你那玩意儿,你信不信?”

  傻柱也高兴不起来了。

  满院人都瞠目结舌。

  倒是付三才的媳妇和赵寡妇等几个平日里就有些彪悍的娘儿们,哈哈大笑起来,纷纷给赵金月鼓劲。

  得,这位猛人如今都有拥护群体了。

  不过,易中海脸色反倒没那么难看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转机。

  他阅历丰富,看出来傻柱跟这女人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

  傻柱心里喜欢的女人,绝不会是这号的。

  他干咳了声,看着赵金月道:

  “现在是新时代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也反对包办婚姻。

  既然你说已经和许大茂声明离婚了,街道那边也不拦你,那成。

  不过我问你,你现在婚姻自由了,你自己能决定。

  改明儿柱子不想跟你过了,你是不是也让他自由离婚?

  总不能你离婚、结婚就自由,别人想离婚就威胁人家吧?”

  赵金月看着易中海冷笑道:

  “成,只要有一天你能说动傻柱真和我离婚,我跟他离!”

  贾张氏在人群里尖声道:

  “听听,听听!

  这还没进门几天呢,就把傻柱拿捏成什么样了?”

  赵金月回头啐道:

  “我用拿捏?

  我这是自愿的!

  总比有些人强,自家男人死了,就趴在别人身上吸血。”

  易中海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都给我住口!

  今天说的是柱子的事,不是让你们两个在这儿斗嘴!”

  赵金月却不怕他,道:

  “一大爷,您急什么?

  我又没说您。我说的谁,谁心里清楚。”

  易中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先生一窝孩子,就算离,也让傻柱净身出户。

  到时候要房子有房子,要孩子有孩子,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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