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什么时候,国人都羡慕生活在四九城的百姓。

  即便是后世,人们也觉得胡同百姓,才有地地道道的京味儿。

  可只有真正走进胡同里,不是那些大院,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胡同人家生活。

  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小房间里,既是卧室,也是厨房,还是客厅。

  总的来说,日子还过得下去。

  或许是因为案子破了的消息,让赵春菊母亲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倒没出现邱蕊担心的心疾复发。

  等两人告辞离开东扬威胡同,邱蕊没急着坐车回学校,

  而是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我想安排赵春菊的二弟去当兵,你觉得行不行?”

  “……”

  张池看了看天边的云,一时无言。

  当兵为什么在这个年代如此受人推崇?

  其实就和后世的公务人员差不多,甚至更好。

  后世旱涝保收,而眼下当兵,至少能吃饱。

  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会让军队饿肚子。

  “能吃饱”这三个字,在眼下乃至今后二三十年里,特别是对农村百姓来说,都极具吸引力。

  人家能随口安排一个人捧上饭碗,谁敢说不厉害。

  见张池没反应,邱蕊不满道:

  “问你话呢。”

  张池笑了笑道:

  “能去当兵,当然是件好事。

  在部队里好好干几年,出来转业都能找个好工作。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赵春菊有你这个好朋友,是她的幸运。”

  邱蕊反应过来,看向张池道:

  “你家里人口也多,要不要……多了没法安排,两个……三个应该可以。”

  其实五个也行。

  张池家根正苗红,是地地道道的贫农,出身没问题。

  其他问题对她来说,都不算大问题。

  只要张池开口,她就答应。

  这次抓捕罪犯,张池带上了她的名字,起码能立一个个人二等功。

  事关几十个女子的清白和性命,几乎可以称得上建国以来民间第一大案。

  这个人情,她想还。

  张池能猜到她的心思,想了想,也没矫情,

  把家里三个只上到初中的侄子的名字报给了她,且先让她试试。

  不过连他都没想到,治安局的奖励还没下来,张家就收到了三张入伍通知书。

  甚至连名义都是公开的:

  张池同志破获建国以来民间第一大案,以自己的功劳举荐张堂、张增、张址参军,努力为祖国力量做贡献。

  这个朴实的年代,居然没人提出什么异议。

  经过这件事,张池和邱蕊的关系倒是正常了许多。

  至少他不再常常感受到那种让人发毛的目光。

  果然,利益交换才是感情萌芽的第一杀手。

  ……

  时间飞逝。

  二月二十四号,南边传来消息,胡适病逝。

  这位以倡导白话文、领导新文化而闻名于世的文学家,

  在最后一次登台演讲时引发轩然大波,最终一世英名尽毁。

  他讲的是什么呢?

  很简单——从根本上否定了东方文明中的精神成分,言辞极为尖锐。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

  无数人纳闷:念一声佛号就无精神价值了,那西方一口一个上帝保佑,算不算精神价值?

  消息传到海外,那边更是把他骂出了一个新高度,据说骂得心脏病复发,送去医院急救。

  最终,这位风云人物死在了一片骂声中。

  张池看了报纸,只是一笑而过。不评判。

  三月,上面做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

  报告还指出,破除迷信不是破除科学,而是要同尊重科学相结合。

  无数知识分子当真泪流满面,狂喜雀跃。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对国家的未来都充满了希望。

  因为对知识的尊重、对科学的尊重,就意味着一个民族强悍的生命力。

  建国前一年评选出的八十一位学部委员,

  只有九位去了南边,十一位去了美国,其余六十一位都留在了大陆。

  只要给这六十一人足够的空间和条件,中国的科学事业就一定会有长足的发展。

  可惜,一言难尽。

  随着事情推进,不少人被抓起来抄家判刑。

  这一刻,娄父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对重新出山的热情,仿佛一夜之间被冻成了冰碴。

  有志之士们,多暗自一声叹息。

  张池就在他平凡普通的日子里,看着这世间纷纷扰扰,潮起潮落。

  一九六二年,结束了。

  张池心里清楚,这一切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一个大夫,能护住的只有身边这几个人。

  所以他格外珍惜眼下——能坐下来吃口热饭,能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就是天大的福分。

  一九六三,是个平年。

  这一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大洋彼岸有个叫马丁·路德·金的人发表了著名的演讲。

  还有,这一年中国宣告石油基本完成了自给自足。

  张池的两个侄子张城、张域去了大庆,侄女张梅则和哥哥张坤一起去了东北的发电厂。

  也是这一年,上面批准了关于停演“鬼戏”的请示报告,提出全国各地不论城乡一律停止演出“鬼戏”。

  ……

  又是一年四月初,桃花正盛。

  “咕咕咕……”

  “咯咯咯……”

  又逢礼拜天,四合院中院房顶上不知哪来的野鸽子在叫,似乎也在为下面对弈的人鼓劲。

  张池连续三盘都是以连环马卧槽,把一大爷易中海将得死死的。

  看着老易那副怒气憋在心里快要炸开的样子,张池哈哈大笑。

  看到小人如此得意,易中海老脸黑成了铁锅,心口隐隐作痛。

  可又自忖实在没招破这连环卧槽马,便问一旁的刘海中道:

  “老刘,我今儿精神不大好,要不你来?”

  刘海中拿捏了稍许,摇头道:

  “昨晚有些闹肚子,算了。”

  上赶着去找打脸,那不是傻么。

  见易中海又看向自己,阎埠贵忙道:

  “我马上要回去备课,时间来不及了。”

  傻柱顶瞧不上,撇嘴道:

  “不敢下就说不敢下。

  嘿,您二位还真会找由子。”

  张池笑眯眯道:

  “不下就算了。

  唉,无敌真是寂寞啊。”

  他心里清楚,这几位大爷眼下对他客气,一半是服他,一半是怕他。

  他乐得维持这个局面,在四合院里,让人怕比让人喜欢要管用得多。

  傻柱、阎解成都笑了起来。

  傻柱还是老样子,依旧打着光棍,日子过得傻乐呵。

  阎解成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

  老阎家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这两年阎解成和于丽两口子一有机会就围着张池转。

  于丽还给张福做了小衣裳小鞋,阎解成不知从哪儿淘换了半副虎骨、一根虎鞭。

  总之,小两口申请到了那间门厅辅房。

  好事成双,阎解成在轧钢厂找了份临时工,于丽在暖瓶厂也找了份临时工。

  听到张池的感慨,年轻人们高兴,三位管院大爷却颇有几分灰头土脸。

  万万没想到,如今连象棋都斗不过了。

  正这时,众人看见许大茂鼻青脸肿地从后院出来。

  傻柱高兴坏了,乐道:

  “哟,孙贼,又让你媳妇儿给打了?”

  许大茂一脸怨毒地瞥了傻柱一眼,道:

  “孙贼,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也不瞧瞧你都多大了,连女人都没碰过吧?”

  傻柱居然罕见地没立刻骂回去,神情隐隐古怪。

  许大茂觉得莫名其妙,冷笑一声,看向张池道:

  “池子,我跟你说几句话。”

  张池多少猜到了些,撂下手中棋子,起身带着许大茂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后,许大茂一脸悲戚道:

  “池子,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都结婚四五年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金月那娘儿们疯了,居然说是我的问题!

  你说说,她这不是满口胡吣吗?

  该不会是你跟她说了什么吧?

  她现在要和我闹离婚!”

  真要因为这个闹离婚,那面子可就丢大发了,往后还能做人不能?

  张池叹息一声道:

  “大茂,你的肾气确实亏得太多。

  劝你几回了,下乡放电影别去招惹人,好好养着。

  你说说,你哪回听了?

  给你开了几回药补身体,刚好一点你就出去浪。

  不过这件事,我从没对你媳妇说过。

  你也别太担心,解成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寻摸到一截虎鞭,

  我炮制成药,给你试试,多半能有用。”

  当然,不可能是白给的。

  这几年光吃补药,许大茂就把老许家的家底儿,差不多都丢在张池这儿了。

  许大茂强笑着千恩万谢,面子活儿做得十分光鲜,又待了片刻,低着头走了。

  感受到脑海中一阵阵爆表的负面情绪,张池笑了笑。

  看来这位哥们儿离开四合院的时机也到了。

  张池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许大茂这种人留着是祸害,走反倒干净。

  大三线正缺人,只要稍加推动,他自己就会抢着报名。

  四合院少一个这样的人,日子能清静不少。

  今年开始的大三线建设,十分缺人才。

  只是连这位都走了,这座四合院原先的模样,就彻底支离破碎了。

  秦淮茹不再是那副做派,贾张氏也只扒着易中海一人不放。

  可谁又在乎呢。

  说到底,这座四合院也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小缩影罢了。

  张池看了看天色,离开四合院,前往成贤街娄公馆。

  要准备安排离开的,又何止一个许大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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