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长大了,一个个翅膀都硬了,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动……”

  黑芝麻胡同,宋家。

  王主任看着张池和小儿子宋胜利嘻嘻哈哈地聊天,天南海北说得起劲,任她在一旁怎么骂,不由气馁道。

  张池宽慰道:

  “您就甭担心了。

  胜利哥现在是正连职,去了就是副营。

  眼下还在讲社会主义大家庭团结,就算再摩擦起来,也多是小打小闹。

  再过几年,胜利哥就是团级军官。

  咱实话实说,越往上越安全。”

  他掰着指头数:

  “到正团级,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差池。

  不然那得是多大的阵仗?

  而且东北那地儿,不是我安慰您,条件真比咱们这儿强不少,最起码吃喝不会短缺。

  我带回来的那半只狍子,就是在路边一棒子敲掉的。

  到时候胜利哥吃得又白又胖回来,您可得拦住宋叔,别让他动手,误会大了!”

  王主任和李雪梅都被逗乐了。

  宋胜利在一旁看得羡慕——他就没这口才。

  王主任道:

  “怎么没把儿子带来?”

  张池道:

  “中午的时候被我三哥家的小子推了一把摔倒了,脸上磕破了,就没带出来。”

  李雪梅“哎哟”一声,道:

  “要紧不要紧?”随后自嘲笑道,

  “忘了你就是神医了。”

  王主任道:

  “男孩子磕磕碰碰不要紧……池子,你有没有防冻疮的药膏?

  你胜利哥在南边待了这么多年,如今去北面,最怕的就是冻疮。”

  张池笑道:

  “有!不过别用药膏了,药膏那么一点,够谁用的?

  他是干部,也不好光自己用。

  我给他开一副桂枝红汤,配好后,您给他缝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到时候煮水泡手,或者局部外敷都成。

  我再准备些常用的止血、止疼药,以防万一。

  还有头疼脑热什么的,也都备些,明儿晚上送过来。”

  王主任高兴道:

  “没白疼你!”

  张池乐道:

  “那是。”

  王主任道:

  “今年你们院儿又是先进。”

  张池挺直胸膛,道:

  “哎哟,怕是我表现得太优秀了吧?”

  李雪梅和宋胜利两口子在一旁乐。

  他们儿子也睁大眼睛瞧着——这个叔叔好不一样,家里平日来的其他客人都是一板一眼的。

  王主任道:

  “你是优秀。

  另外你们院儿的一大爷易中海今年表现也好。

  最困难的时候,把家底都拿出来借给街坊邻居,供他们渡过了难关。

  就应该这样,街坊邻里间相互帮衬扶持着,什么样的困难过不去啊?”

  张池狐疑道:

  “您跟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王主任没好气道:

  “你们院儿不止一个人跑到我这来告你的状,说你把易中海欺负得都快气出心脏病了!”

  张池澄清:

  “绝没有的事!

  整个四合院,就我对他家最好。

  不信您去问问,他媳妇儿几十年的心脏病,是不是我帮忙控制住的!”

  王主任哭笑不得:

  “所以说你这猴儿狡猾。

  说你坏吧,你又尽做好事;说你好吧,又淘气得让人无话可说。”

  李雪梅笑得不行,对宋胜利道:

  “就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回头跟你说。”

  张池道:

  “您放心。

  一般情况下,别人不招我,我指定不招惹别人。

  眼下连我们院最难对付的贾张氏都夸我,说我最有良心!”

  李雪梅笑得“哎哟哟”直叫肚子疼。

  黑芝麻胡同和九十五号院并不远,那边的动静这边都听得到。

  张池和贾家的事,那才叫一个乐子。

  几个人正说着,外头有人登门找王主任——送礼的、求情的、哭闹的都有。

  又打发走一批,王主任脸色有些难看,道:

  “上头传达指示,一月到八月一下子清退几十万人,南锣鼓巷也要清掉两千口子。

  五八年我还说帮你把你几个哥哥调进城里,都在农村忒辛苦,

  进城先找个临时工干干,也比在黄土地里刨食吃强。

  幸亏那会儿你没听我的,不然现在还不埋怨我?

  眼下凡是五八年之后扩招进城的,一律清退。

  可回去后,生产队都不好再安顿,有些人连当初的房子都被收掉了,又是一摊子烂事。”

  宋胜利真吃惊了,看着张池道:

  “我妈要帮你调家里人进城,你居然没答应?!”

  张池嘿嘿笑道:

  “总觉得那年不对劲,太浮躁。

  再者,我们家兄弟六个,调哪个进城,哪个不进城?

  哪怕是亲兄弟,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索性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反正我王姨疼我。”

  李雪梅哈哈大笑起来。

  自家公婆是根红苗正的老革命,能这样对待一个非亲非故的晚辈,也算是奇事了。

  张池也嘿嘿笑,问王主任道:

  “宋叔呢?升官后越来越忙了啊。”

  王主任正要开口,就见宋铤大踏步进来,面色一片铁青,

  进门更是罕见地把大盖帽摔在桌上,吓了他小孙子一跳。

  王主任也站了起来,问道:

  “这是怎么了?”

  宋铤破口骂道:

  “他妈的,那个畜生又犯案了!”

  张池不解。

  犯案?他抬头看看天色,才下午啊。

  王主任脸色同样难看起来,对他解释道:

  “最近两个月,城东区有歹徒疯狂作案,在各胡同流窜,对妇女下毒手。

  才两个月,就有三十多个女同胞遭殃了。”

  张池吓了一跳,道:

  “死了这么多?”

  王主任摇头道:

  “糟蹋了。

  有两个刚烈的当场被杀,后来又陆续有几个受不了这种侮辱,喝老鼠药死了。

  要不然,也发现不了。

  池子,让晓娥小心点,你也长点心。”

  宋铤道:

  “他那边倒没事。

  后墙挨着总参大院,旁边都是军用仓库,不远处就有哨兵站岗。

  他那要也出事,这世道还得了?

  歹徒下手的,多是大杂院里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用孩子威胁,女人不敢吱声。

  大杂院进进出出的人本来就多,人员也杂,一般人不会留意。

  不过小心点也好。”

  他顿了顿,又道:

  “家里有吃的没有,给我装一点。

  对了小张,这次遇害的是你们第二医学院的一位女学生……事情一下闹大了,上面限令十天内破案。”

  张池脸色一变,脑子里过了一遍几个女同学的名字。

  虽然只是同学情分,可真要是遇害,心里还真不好受。

  怕什么来什么。

  就听宋铤道:“叫赵春菊。”

  众人见张池脸色难看得厉害,便关心问道:“你朋友?”

  张池摇头道:

  “同学。不过,早上刚见过面。”他顿了顿,问,

  “宋叔,案子好破么?”

  宋铤瞥了他一眼。王主任道:

  “废话。

  四九城胡同五六千,东区胡同也有一两千,

  大杂院多如牛毛,你说好不好破案?”

  这年月,监控、指纹什么的全没有。

  别说这些了,晚上胡同里连路灯都没有。

  为啥一到天黑就有巡逻员催着赶紧回家?

  因为出了事,真没法查。

  张池挠头道:

  “被动查肯定查不出来,引蛇出洞啊。

  弄个漂亮女同志,晚上在大街上走两圈。

  来回几次,估计就差不多能上钩了。”

  宋胜利笑道:

  “又不是地下工作,现在都解放了,不好再要求女同志做这样的事。

  一旦出了丁点差池,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池“啧”了声,道:

  “胜利哥,您也忒实诚。

  何必非得真女同志上阵?

  找个瘦一些的男同志,穿上女同志的衣裳伪装一下嘛。

  女妆,必须得女妆。

  不能让女同志去冒险,不然总会有流言蜚语。”

  可怜宋胜利这个老实孩子,

  这辈子头一回听说还有这种玩法,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其他人也都纷纷侧目看向张池。

  这也行?

  张池觉得冤:

  “京剧里的四大名旦梅、尚、程、荀不都是男人么?

  这有什么的?”

  李雪梅肩头颤得不行,乐不可支道:

  “那是京剧,是演戏!

  正经人谁穿女人衣裳啊?”

  张池无语道:

  “我也没穿啊,都这样看着我干吗?”

  一家子人哈哈大笑起来。

  宋铤认可道:

  “还别说,脑子就是活。

  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安排。”

  宋铤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却没底。

  十天限期压在头上,几晚上没合眼。

  这法子听着荒唐,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招。

  他看了张池一眼,心想这小子的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主任忙去准备吃的,张池也趁势告辞。

  王主任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担的事太多。

  她原想留他吃饭,可也知道留不住——他心里装着事呢。

  这样的人才,搁在哪个年头都是要受累的。

  出了宋家的门,日头已经偏西。

  张池骑着车,心里却沉甸甸的。

  早上还冲他讨土特产的姑娘,下午就没了。

  他蹬着车,把这事在心里压了压,先去办该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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