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新年好啊!”

  北新仓九号院,张池敲开门,看着瘦了一圈的张冬崖,笑眯眯地问候。

  张冬崖看着自家徒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在大行家面前,劲不是过招时才看得出来的,只一照面,就能听出来。

  张池也不多言,后退两步,一个大龙桩摆开。

  只听不轻不重“啪”的一声。

  在普通人耳朵里平平无奇的一点动静,落在张冬崖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缓缓低头,看向张池脚下。

  一块方石砖,已经无声无息间碎得七零八落。

  张冬崖长长呼出一口气,连赞三声:

  “好,好,好!”

  张池收了桩,面上不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下的分量。

  这一趟东北,他真正收获最大的不是药材,也不是黄羊,就是此刻这一下。

  暗劲一成,往后真遇上事,手里便多了一张底牌。

  他把自己那点欣喜按下去,过去扶了师父一把。

  ---

  “没想到,没想到啊。

  你才练了几年?就到了这个地步……”

  张池搀着张冬崖进屋坐下,老头儿仍旧震惊得啧啧称奇。

  张池笑道:

  “谁让我有一个好师父呢?”

  张冬崖点点头,深以为然道:

  “是老子教得好!”

  张池道:

  “咱们这一支的祖师杨露禅,十八年三下陈家沟,前十几年都让人坑了。

  学武回乡后,连不会武功的力气人都打不赢。

  第三次下陈家沟,因缘际会救了惹上官司、被抓进大牢的陈长兴,总算得了真传,三年练就杨无敌。

  我为什么断定老江湖把式早晚得失真传?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大多数有本事的手艺人,不像师父您这样舍得往外教。

  总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张冬崖斜眼看他:

  “将来有个不沾亲、不带故的小子要拜你为师,你会教他真功夫?”

  张池理直气壮道:

  “不会!”

  张冬崖气笑了:

  “那你在这儿唠叨个屁!

  你也真有脸皮,敢拿自己和杨无敌比。

  你的资质连我都不如,心性更是谨慎有余,处处留后路,没有一往无前的武道精气神。

  也是邪门了,这样都能进暗劲……”

  张池一边从来时背的麻袋里往外拿肉,一边乐呵呵道:

  “在东北草原上打了几只大黄羊带回来,一家分一点。

  今年旱情指定大大减轻,苦日子要过去咯!

  您啊,就放心吃吧。

  对了,还在东北捎了玉泉酒和红肠,我给您热一点尝尝?”

  张冬崖顿了顿,道:

  “吃的拿去雪芳那里吧……”

  张池埋怨道:

  “让您吃您就吃。

  雪芳姐现在跟我亲姐一样,还能少得了她和国庆的?

  我都说了往后日子要轻省不少,您就别操那些心。

  我把红肠给您热上,咱爷俩喝一杯?”

  张冬崖咽了口唾沫,道: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刚回来,事多……我自个儿来就成。”

  张池哈哈大笑,道:

  “我看您是舍不得给我吃肉喝酒!”

  张冬崖道:

  “你现在能耐大,自个儿去寻摸吃的吧。

  真要是往后宽裕了,我再请你喝。

  走吧走吧走吧……”

  张池没法子,只能笑着告辞。

  等关门声传来,张冬崖又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哼着小调,一边咽口水一边忙活起来。

  张池笑着往外走,心里却有些发沉。

  师父瘦得厉害,这个年月,老人家的身子最经不起熬。

  他打定主意,往后多往九号院跑几趟,肉和粮食断不得。

  ……

  黑芝麻胡同,吴家。

  “呀!池子哥回来了?”

  开门的吴爱婷看到张池拎着个麻袋包站在门口,惊喜得直跳脚。

  张池笑眯眯道:

  “爱婷,又长大了,都是大姑娘了……还吃不吃大白兔?”

  吴爱婷笑得眉眼都弯了,连连点头道:

  “吃!池子哥,新年好!”

  张池哈哈一笑,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大白兔,足有五六颗。

  吴爱婷眼睛瞪得溜圆,尤其听见后头传来她那倒霉弟弟吴爱国的动静,

  忙从张池手里扒拉过来,一股脑塞进兜里。

  吴爱国咣咣几步跑来,气喘吁吁道:

  “池子哥回来了?

  池子哥,新年好!”

  张池“嗯”了声,道:

  “新年好。

  爱国,听说你还给你师侄儿压岁钱了?

  好,看来是真长大了。

  那我就不好再给你什么礼物了……”

  吴爱国急了,道:

  “别别别啊!

  池子哥,这一码归一码!

  再说我也还不大啊,今年才十三!”

  张池想了想,点头道:

  “也对。行,给你个礼物。”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白色的羽毛来,递给他。

  吴爱国都麻了,举着那根羽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都抽抽起来了,道:

  “池子哥,您这是……鹅毛吧?”

  张池笑眯眯道:

  “错,是野鹅毛。

  爱国,这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是佳话啊!好好珍惜啊。”

  说完,扔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吴爱婷,往后院去了。

  吴达站在门口迎着,刘梅也破天荒地走了出来。

  张池忙加快脚步上前,笑道:

  “师父、师丈,新年好!祝您二位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人已到跟前,深深一揖。

  吴达笑着上前一把拉起,上下打量了番,回头笑道:

  “没瘦嘛,还精神了呢!”

  张池看着面色依旧清冷的师父,笑道:

  “师父,哎哟,您可真亏大了!

  大庆那是好地方啊,全国都缺粮,就他们那儿不缺!

  不仅不缺粮,猪肉、豆油、鱼全都管饱!

  有能耐的去打猎,打到了归自己。

  您二位瞧瞧,我带什么来了?”

  说着解开麻袋包,拿出一只冻得梆硬的大黄羊。

  “羊肉!!”

  吴爱国顾不得生鹅毛的气了,上前激动地叫出声。

  以他们家的条件,一个年过下来,也就除夕、新年这两天见着点荤腥。

  就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光景了。

  像张池这样一次出手一只羊,纯属豪横。

  刘梅不高兴了,道:

  “你家里那么多人,拿这个干什么?

  装好了,明儿送家里去。”

  张池笑道:

  “师父,今儿我一下火车,就被俩侄子接到您家那院子里,见着我娘她们了,然后拎了一只羊回去。

  家里住农村,不敢给太多,怕出事。

  您啊,放心拿去吃。

  里头还有鱼呢……嘿,东北水泡子里的鱼,又大又傻,凿开个冰窟窿,丢根绳儿下去都能拽上来一条。”

  吴爱国闻言一脸羡慕,随后就是悲愤,举起手里的鹅毛道:

  “池子哥,东北那么多好东西,您就给我送根毛?”

  吴达哈哈大笑,吴爱婷又笑得喘不上气,刘梅也抿了抿嘴。

  张池把麻袋塞进吴爱国怀里,道:

  “去,放厨房里冻着,慢慢吃。”

  吴爱国无奈,只能当跑腿小厮。

  张池四下看了看,纳闷道:

  “爱梅姐和小娟呢?”

  刘梅叹息一声,道:

  “她那个婆婆没了。

  我们昨天去看过,你大姐留在那边了。”

  张池道:

  “那我明儿晚上过去看看。”

  吴达好笑道:

  “你过去看什么?交道都没打过。”

  张池道:

  “爱梅姐的面子嘛。”

  刘梅道:

  “现在没那么些讲究,那边有儿有女的都大了,不用管。进来说话。”

  进了屋落座,刘梅直截了当问道:

  “在那边怎么回事?

  黄超民、张建业他们什么意思?”

  张池嗤笑一声,不屑道:

  “本来懒得搭理他们,赖赖兮兮地说三道四,我也当没听见。

  没想到后头变本加厉……啧,真当我是软柿子来捏。”

  吴达哈哈笑道:

  “他们也是倒霉催的,招谁不行,好死不死非招你。

  现在弄了个身败名裂,倒求到这边来了。”

  刘梅皱眉看向他。

  吴达道:

  “就拦在咱们这儿吧,不然他们非得追到池子家不可。”

  张池笑道:

  “找说客来了?

  后面的事,我都没参与,找我有什么用?

  他们身败名裂了,我还能帮他们挽回局面不成?

  这事儿明面上和我压根不挨着。”

  吴达笑道:

  “现在是你们第二医学院的孙牧民追着两人猛打。

  所以别光觉着西医打中医打得狠,他们自己人斗起来,一样刀刀见血。

  孙牧民要求同仁和阜外彻底调查这件事,除了他们两家,其他医疗专家组成员的所在单位也要出人参与,全程监督。

  他提出,黄超民必须拿出切实证据来否认那些事,不然就是做贼心虚。

  张建业光起誓说不是他说的没用,也得找出人证。

  这件事闹到今天,真假都不重要了,两人的名声已经太臭。

  只要孙牧民一直不收手,就很难完结。”

  张池听完,心里反倒定了。

  这些人闹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手里没牌。

  他不怕人查,只怕没人查——真查清楚了,反倒替他作了证。

  至于那些猜到是他干的,猜到又如何?

  猜到和拿到证据,隔着十万八千里。

  张池不解道:

  “那也没我什么事啊。”

  吴达叹息道:

  “孙牧民这人不算坏人,可也谈不上什么好人。

  他私下里放话说,之所以紧追不舍,是为了给自己学院的学生出口气。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原来在东北黄超民、张建业骂过你。

  还有积水潭的赵德发可以作证,这两人联系过他,让他给京城写信,说说你在大庆做了哪些不地道的事。

  这是想败坏你名声,让你臭大街。

  结果信还没写完,他们就栽了。

  这两人又都说是你干的,可不就把你又牵扯进来了?

  大家多少都开始怀疑,黄超民、张建业在东北栽得那么狠,就是你干的。”

  张池呵呵一笑,道:

  “这局面有些毒啊,把我拽进去了……不过谁来当的说客?

  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吴达瞄了眼脸色难看的妻子,给张池使了个眼色,道:

  “刘旭两口子,不知轻重。”

  张池哈哈笑道:

  “师父气坏了吧?

  用不着。

  二师爷那边关系太广,各种交情搅在一块儿,难免有抹不开面子,跑腿的时候,不值当生气。”

  刘梅沉默片刻,叹息道:

  “事情搞成这样,你准备怎么应对?”

  张池笑道:

  “怎么应对都多余,不露面就行。

  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就一句话: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这场风波里,唱大戏的主角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现在他们想强拉我下场,我偏不下。

  反正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指责不了我什么。

  到头来,板子终究要打在旁人身上。”

  吴达一拍额头,道:

  “着啊!这招以静制动,真是聪明绝顶。

  亏我还费了好大心思想辙,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简单。”

  张池跟着呵呵笑起来。

  他心里门清,这局只要他不接,就永远落不下把柄。

  真要下场去辩,反倒坐实了自己是主角。

  没几年了。

  这一批有过留学经历的医生,除了最拔尖儿的那一小撮被保护起来,其他大多数,下场都谈不上好。

  当然,这算不得什么好事。

  张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念头放下。

  让一些人先蹦跶些时候,再过几年,有他们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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