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欢迎啊!欢迎各位京城医生,不远千里来相助我们大庆会战!”

  欢迎晚宴在会战前线指挥所,其实就是三间砖包皮的土屋子。

  墙上贴着标语:“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那是铁人王进喜的话。

  主持的是主管后勤的副主任祝大顺,胖乎乎一人。

  他开门见山:

  “这里的条件跟京城万万不能比,但我表个态:

  绝不让医务工作者饿肚子!

  粮食在原有定量上再加一倍!

  食用油每人一月八两!

  猪肉每人一月一斤二两!

  苹果、冻梨、鱼,统统都有!”

  满屋子炸了锅。

  都知道东北富,可谁也没想到能富裕到这个地步,

  每月猪肉一斤二两,豆油八两,这哪里是翻倍,是翻了好几倍。

  一位中年女领导站起来,板着脸道:

  “祝副主任,我们不需要搞特殊。

  我们是带着政治使命来支援的。

  工人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绝不搞特殊!”

  祝大顺笑呵呵道:

  “这位同志,不是搞特殊,是按实际情况来。

  生病的人太多,尤其是今年来的技术人员,因气候水土大面积病倒,极大影响生产。

  诸位的工作量,可能是原来的几倍。

  你们若再病倒,我们还能指望谁?

  请接受组织上的好意吧。”

  众人一起劝说,总算把那位巾帼按了下去。

  郑胜利凑到张池耳边,压低声:

  “小张,这位觉悟高,可也忒实诚。

  咱真顿顿啃窝头,回去怕走不动道。”

  张池对这人是钦佩的,她连自己的利益都一并舍了。

  但他也觉得没必要——眼下全国,没有哪个省份的资源比得上东北。

  四九城粮食最紧时只够保六天,盛海连半两粮票都出来了,

  可松江平原上的老百姓,基本上每天还能吃顿干的。

  饭后大锅炖,香气十足,主打一个豪气。

  一群自诩四九城精英的专家,都记不清上次这样大口吃肉是什么时候。

  文工团还演了《苦难的年代》,忆苦思甜,很有时代特色。

  祝大顺又笑道:

  “小张,尝尝这冻梨!东北的宝贝,咬一口甜掉牙。”

  张池接过一个,咬了口,眯眼道:

  “真甜。四九城可少见这物件,我儿子还没尝过呢。”

  祝大顺乐了:

  “回头给你装一筐,带回去给娃尝鲜!”

  张池拱手:

  “那我可厚脸收了。

  祝副主任,您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祝大顺跟张池一一握手,笑问:

  “小伙子很英俊么?你也是医生?

  一定是外科大夫,精通手术吧?”

  张池谦逊道:

  “不敢谈精通,处理外伤缝合勉强过关。”

  郑胜利没忍住,道:

  “祝副主任,您别看张池年轻,他可是中西医兼修。

  他的中医针灸,是施今墨施老亲口称赞的。”

  祝大顺这级别的干部,谁没听过施今墨天下第一名医的名头。

  他看张池的眼神,顿时不同了。

  张池却扯了扯嘴角,道:

  “祝副主任,我们领导这是撑自家人场面呢。

  我在针灸上或许小有所成,但奇才之名真当不起。

  施老当面我也解释过,最后老人家维护我体面,说我是诚实善良的‘仁医’。

  其实我帮街坊看病,收了些白面,又都分给了烈属,加起来不到一千块,着实当不起‘仁医’二字。

  论真实水平,我差远了。

  这次来,就是跟各位老师前辈学习的。”

  祝大顺笑道:

  “小张同志过谦了。

  不过你这性子,我倒喜欢——不抢功,不拔尖。

  如今有些专家,刚下火车就摆谱,恨不得全油田都知道他来。

  你倒好,闷头干活。”

  张池道:

  “祝副主任,我来是给老师们跑腿的。

  真有什么功劳,也是各位前辈的。

  我一个学徒,哪敢贪。”

  祝大顺拍腿:

  “听听,多实在!

  往后大庆跟部里打报告,我头一个写你的名。”

  祝大顺忽正色:

  “小张,有一句掏心窝的——你这身手,回京别埋没了。

  如今大夫金贵,肯下基层的更少。

  你肯来,大庆记你的好。”

  张池道:

  “祝副主任,您别把我抬太高。

  我就是个跑腿的学徒,真本事在老师们那儿。

  我这趟,学的最多。”

  祝大顺点头:

  “你能这么想,更难得了。

  多少人下去一趟,回来就吹自己多能耐。

  你倒好,越学越觉得自己不够。”

  张池笑:

  “不够就学呗。

  医这行,学到老都嫌少。”

  活要好好干,帽子不必戴。

  戴上了“奇才”的帽子,回头大庆指挥部打报告,把他常驻油田回不了京,那才完犊子。

  老婆孩子都在京,他做不到那么高的觉悟,抛家舍业来奉献。

  他暗想,真要被常驻油田,老婆孩子可就真成了牛郎织女。

  热闹散尽,每人分了单间土房。

  张池松了口气——他一身的秘密,可不好让人知道。

  草草洗漱,他躺在热炕上。

  屋外朔风凛凛,大概是说的大烟炮来了,呼啸声确实有些骇人。

  可躺在厚实土屋里,脊背让火炕烤得发烫,听着外头鬼哭狼嚎,心里居然挺踏实。

  就着风声,他缓缓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把他惊醒。

  “张池,快出来,有急诊!”

  是郑胜利的声音。

  张池三两下穿好衣裳,拎上药箱拉开门。

  “呜——”

  一阵裹着砂砾的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刘成在风里喊:

  “二号井出事故,大量工人受伤,工人医院急需人手!”

  从住处到工人医院不到五百米,一行人走了足足半个钟头。

  等到了,到处都是伤员。

  都是行家,不用多说,迅速归位。

  张池也掺和进去,可手术室轮不到他,只能洗伤口、包扎。

  门口顿时一阵轰动:

  “王主任来看伤员了!”

  王进喜相貌普通,黝黑的脸像位平凡农民。

  可就是这个人,靠肩扛手抬把采油设备装起来。

  他带着甘州口音问:

  “情况怎么样?”

  工人们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眼巴巴望着他,纷纷回:

  “王主任,没事,我们还能干!”

  有人脸上还流着血,也嗷嗷叫着要回井上。

  王进喜大声道:

  “好!这股劲儿在就好!

  不过今天不干了,井架烧了,钻具还在。

  同志们好好养病,别等井架装好,你们还没好。”

  医院负责人叹道:

  “王主任本身就有病,可一天也闲不住。

  这么大的大烟炮,外面啥也看不见,他都不停。”

  王进喜扭过头,朝张池招手:

  “这位大夫,怎么称呼。今儿多亏你们京城来的,保住不少兄弟。”

  张池上前两步:

  “张池,王主任言重,这是医生的本分。

  您也保重自个儿,这身子骨经不起这么熬。”

  王进喜哈哈一笑:

  “咱这身子是铁打的!

  倒是你,年轻轻的,别学那些娇气大夫。

  大庆冷,可人心热。”

  张池点头:

  “人心热,比啥都暖。”

  王进喜收起笑,正色道:

  “小张大夫,我问句掏心的——你信这石油,真能救中国不?”

  张池想了想,郑重道:

  “王主任,我信。

  没有油,飞机坦克动不了,机器转不了,咱这国家就直不起腰。

  您和兄弟们挖的不是油,是咱们的脊梁骨。”

  王进喜“啪”一拍大腿:

  “说得好!脊梁骨!

  就冲你这句话,咱这交情就值!”

  张池笑:

  “王主任,这话您跟兄弟们也说说。

  他们听您的,比听我的管用。”

  张池静静望着那道背影。

  他前世看过些东西,《我为祖国献石油》后来成了有人恶搞的对象,

  可在这个信仰如骄阳的年代,那是十几万石油人对祖国最深沉的爱。

  他觉得自己站在历史长河岸边,亲眼看着潮水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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