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拳属木,疾似箭,发动全凭一寸丹田。

  跟顺变化随法用,转身提足把树攀,形意打法,讲的是硬打硬进,步法如大犁翻地,起大势攻伐,如金刚雷霆,无坚不摧。

  可你这崩拳……“

  他摇了摇头,

  “看着好像也还行,架子摆得周正,可少了一股刚猛壮烈的气势。

  你怎么总留一手,脚底下想往后退?这能行吗?“

  张池收了拳,喘了口气,摸了摸后脑勺,惭愧道:

  “师父,您也知道,我这人生来胆小,心又软,当不起沙场上的万人敌、盖世猛将。

  要不……您别教我形意崩拳了,您教我八卦掌算了?“

  张冬崖一张弥勒似的胖脸,当时就抽抽到了一块,活像生吞了半截苦瓜。

  他拿棍子敲了敲张池的腿,啧道:

  “不成器,实在不成器!你这弟子,忒不叫人待见。“

  他拿棍子点了点地,慢悠悠道:

  “我自个儿,不大爱使八卦掌。

  头一桩,八卦掌的手刀狠,一下去容易把人致死致残,太绝。

  第二桩,八卦身法油滑,窜来窜去,显不出气势来。

  形意多好啊——追风赶月杀无赦!多痛快。“

  张池赔笑:

  “那您这不明摆着……“

  “少打岔!“

  张冬崖瞪他一眼,

  “可转念一想,你这脾性,形意你是练不出魂的。

  罢了罢了,八卦就八卦。

  不过你先听明白了——三大拳法里头,数八卦最难练。

  八卦拳又叫无极拳、游身八卦连环掌,也就是大伙说的八卦掌了。

  它基本功就极难。

  形意的基本功,是三体式和劈拳;太极呢,是站桩和走架子;可八卦掌的基本功,是八卦步。

  这种步法,跟古人说的禹步一个路数,邪乎得很,玄。“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池: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过说句实话,当年我也只是将将练了个大概,没下死功夫。

  你先给我把步法口诀记下来。“

  张池“哟“了声,眼睛登时亮了:

  “师父,这还有秘籍啊?“

  张冬崖白他一眼:

  “少贫。

  听好了——阴阳八卦扶弟子,阴阳八卦扶吾身。

  乾元亨利贞。兑泽英雄兵。离火驾火轮。巽风进退利。坎水多波急。艮山不出其……“

  张池眉头拧紧,听着这口诀,脑门子上隐隐见了一层细汗。

  他偷偷吸了口凉气:这是人练的玩意儿?

  等张冬崖念完,拿棍子敲他膝盖:

  “问你话呢,记下了没有?“

  张池艰难地点了头,干笑两声:

  “师父,这个……就是口诀?“

  张冬崖站起身,拿棍子在地上草草画了个八卦图,道:

  “我就教这一遍,年纪大了,折腾不动。

  看好了——“

  只见老人两脚立在中宫,身子往下一蹲,左脚直线向前趟,踏进乾卦;

  随后右脚弧线向左趟,踏入兑卦;

  左脚再直线向前,踏入离卦;

  右脚又弧线向左,踏入震卦;

  左脚直线向前,踏入中宫。

  如此一来一回,周而复始。

  他两手同时置于胸前,十指尖朝上,两掌心相对,两臂向左右两侧展开;

  同时,两手立掌向外推,推到八成,两手转掌,掌心相对,往中间挤;

  挤到快碰上,再转掌,掌心向外推。

  “整个过程,“

  张冬崖收了势,喘匀了气,

  “在内,神与意合,意与炁合;

  在外,足与身合,手与体合。

  要做到内外相合、上下相合,混然一体,奥妙就在里头。

  当然——“他摆手,

  “我是没练到这一步,差得远,就是把知道的跟你念叨念叨。“

  张池插嘴:

  “师父,这董海川是谁?“

  “八卦掌的开派宗师。“

  张冬崖眯了眼,像是望进了很远的地方,

  “当年他投身太平天国,自己阉了,进京想刺杀咸丰。

  可惜咸丰先一步死了。

  他又叫同人猜忌,只能投靠肃王府。

  那会儿京城第一高手,是咱们这一门的祖师杨露禅,被请进肃邸,打遍侍卫无敌手。

  结果董海川站出来,居然打了个平手——一战成名。“

  张池咂摸:

  “嚯,这人气性够大的。“

  “性子刚烈,嫉恶如仇,行事不拘手段正邪。“

  张冬崖拿眼梢扫他,

  “说起来,倒和你有几分相像。“

  张池叫起屈来:

  “打死我,我也万万不可能自己阉了自己!我哪和人像了?“

  张冬崖哈哈一笑,棍子敲他肩膀:

  “所以你成不了董海川!

  习武的,哪个没有一往无前、成就一方无敌的气势?

  不管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再瞧瞧你——“

  他摇头晃脑,啧啧两声。

  张池无语:

  “师父,我是郎中啊。

  再说,现下就算杨露禅、董海川在世,还不是一枪撂倒?“

  “滚滚滚!“

  张冬崖脸一沉,作势要赶人,

  “狗肉包子上不了席!

  你跑来跟老子学什么?

  去去去!啥时候把八卦步练透了再来,老子看着就来气!“

  张冬崖说着这话,心里头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教了张池这些日子,早瞧出来了——这小子的天分,说出来能吓人一跳,进步几乎是肉眼看得见。

  他本当这是棵百年难遇的好苗子,谁承想,骨子里压根没那股杀气。

  任他怎么教,怎么让张池联想日本鬼子、白狗子,

  张池嘴里嗷嗷叫,装腔作势也挺像,可张冬崖一眼就看得透:这小子骨子里没杀气。

  就好比什么呢,一老爷们张牙舞爪,好像要干坏事,可下头硬不起来,有个屁用!

  那还教不教?教。

  就为这小子的天分太好,他盼着有朝一日,这小子能把三大拳术传下去。

  张冬崖把棍子往墙角一靠,哼了声,由他去了。

  拳场散了,张池满身是汗,心里却把那八卦步的路数牢牢记下。

  从北新仓出来,张池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拐了几道弯,到了护国寺一号院——梅家。

  今儿是来给梅兰芳先生做针灸的。

  针完,梅兰芳靠在榻上,见张池踱着步打量墙上挂的一幅仕女图,便笑着开了口。

  “我与季爰是好友,三十年前就相识了。“

  梅兰芳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那时他在北平作画,常去戏院听我唱戏。

  我呢,除了唱戏,顶大的爱好就是丹青。

  我们常在一处谈戏论画,常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妙处。

  我每回演出,都要留出整排的戏票,派人送去张家,让他和家人朋友过过戏瘾。“

  张池“啊“了声,想起一人:

  “季爰是……“

  “张大千,字季爰。“

  梅兰芳道,

  “画坛上最具传奇的泼墨画工。解放前夕,去了湾湾。“

  张池实话实说,他对画实在不上心,也看不出什么奥妙。

  可今儿梅兰芳兴致高,起身邀他去画室,指着墙上的画道:

  “外头那一幅,是季爰画的仕女;

  这一幅,是我画的。

  我的,自然没法和季爰比,可我自个儿欢喜。“

  张池笑道:

  “千金难买我乐意,喜欢最要紧。“

  梅兰芳哈哈一笑:

  “对对,喜欢最要紧。“他顿了顿,

  “我乐意和你聊天,大抵是发现——你这孩子,好多事是真不懂。

  什么名望、权势、阶级,你都不挂在心上,只一门心思在医术和日子上。“

  两人停在一幅梅兰图前。

  梅兰芳目光软了些:

  “这是四八年,我和季爰久别重逢,在盛海吴湖帆先生的斋室里,还有名画家谢稚柳先生,四人共创此画。

  开画时,先由吴湖帆先生画一束幽兰,我补一枝腊梅,谢稚柳先生画天海云色,大千先生锦上添添,题了首《浣溪沙》小令。“

  张池凑近了念:

  “试粉梅梢有月知,兰风清露酒姿,江南长是好春时。

  珍重清歌陈簇落,定场声里定芳菲,丹青象笔妙新词。

  真是雅事。“

  梅兰芳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再不会有了。“

  他声音低下去:

  “现下说话,都得谨小慎微。

  刚建国那会儿,京剧界被要求审戏,末了只留下六十三段传统剧目能唱,其余一概删改。

  我不过说了一句'京剧艺术的思想改造和技术改革,最好莫要混为一谈',便被各处批判,差点没挺过去……“

  张池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想了想,宽慰道:

  “梅先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不过我信,世事一定往前走。

  等熬过这段艰难,必有再相逢的那一日——您保重身子就好。“

  梅兰芳神情一震,点头笑了:

  “有道理!只要活得够长久,总有拨开云雾见太阳的那天!

  这世道,终会回正……“

  话一出口,他面色微变,自知失言。

  上回那场风波,他是真的心有余悸。

  他抬眼看张池,却见这小子一门心思投在画上,仿佛压根没听见方才那句,便也松了口气。

  “小张,“梅兰芳转了话头,微笑打量他,

  “看你这身架子,是在练拳吧?“

  张池讶然:“梅先生,这您都瞧得出来?“

  “我们戏曲也有基本功,唱作念打。“

  梅兰芳笑道,

  “虽和真刀真枪的武术不同,底子却是通的。

  练没练过,一眼便知。

  巧得很——我第三子葆琪,已经夭折了,当初公认的,数他最像我。

  除戏曲外,他顶爱武术。

  他九岁生日,我费了好大周折,才从程潜司令手里讨来剑仙李景林的武当秘剑手稿。

  二三年对外刊印的那部分《武当秘剑》,不过是粗浅版。

  李景林手录的绝版,在我这儿。

  小张,你有兴趣么?“

  有兴趣么?

  张池眼里登时亮得吓人——武圣孙禄堂、长枪李书文、剑仙李景林,江湖三绝!这还用问?

  梅兰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有爱好就好,人没个爱好,才叫可怕……

  一宿过去,张池在院子里把八卦步走熟了些,方才拿上手书去寻师父。

  第二天,张池拿了手书,兴冲冲找张冬崖献宝。

  谁知张冬崖翻了两页,摇了头,脸上没张池想的那么欢喜。

  张池纳闷:

  “既是秘传,怎么倒叫'将就着练'?“

  张冬崖道:

  “武当剑和寻常兵刃不是一路,极讲'乘虚蹈隙,避青入红'。

  剑法运用,重在不接不截、不迎不架,凭空一击,无不命中——名叫'不沾青,入红门'。

  '不沾青',是不以硬力格挡、招架;

  '入红门',是出剑一击命中、见敌血。

  江湖上管这避实就虚、以逸待劳、后发制人的剑术,唤作内家剑法。

  还别说,倒和你的性子相合。“

  张池满脸无语:哪就相合了?

  张冬崖又道:

  “武当剑是行剑,确适合你,对身法要求高——'翻天兮惊飞鸟,滚地兮不沾尘。

  一击之间,恍若轻风不见剑;

  万变之中,但见剑光不见人'。

  你若能把八卦步走顺,练这剑法事半功倍。

  可眼下这世道,“他瞥了眼门外,“谁敢背把剑到处跑?练也白练。“

  张池嘿嘿一笑:

  “且先练着……“

  背把剑?他还想练暗青子呢!

  别人身上不好带,他好带——拿着秘本,张池爱不释手。

  没想到穿到这年头,还有机会当一回剑仙。

  下午下了班,张池先在北新仓和妻子吃了晚饭,聊了会儿天,又回了四合院这边。

  他虽爱武,却晓得医术才是根本,还得回来给街坊看病,借这机会磨手艺。

  过了冬天,开诊的日子又改回周一到周六的晚上。

  只是如今,即便每人只收半斤棒子面,来看病的人,也不及去年三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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