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冬日暖阳天。

  芳嘉园小院内,王世襄给张池、娄晓娥、傻柱、朱家溍、朱传荣讲着前事。

  袁荃猷笑眯眯看着。

  有些事不说出来,一直压心底,会憋出病来。

  傻柱闻言气坏,骂道:

  “真他奶奶的操蛋!

  这不一群王八蛋吗?没这样办事的!”

  其他几人笑。

  袁荃猷、朱家溍这样的文人骂不出粗口,但听听也解气。

  王世襄忽看朱家溍乐道:

  “季黄兄,我是因为跟小日本讨回宝贝才被诬陷为盗宝大盗。

  您呢,您又没去,怎么也被关起来了?”

  朱家溍没好气:

  “我在山城卖粮食的时候,参加了国党。

  后来又进博物馆工作,人家没要我的命就算好的了。”

  王世襄哈哈大笑:

  “了不得了!我们这还有一个国党!”

  朱传荣气道:

  “王叔叔,您还不是给国党干过事?”

  王世襄不惧,乐道:

  “给国党工作过的人多了,海子里一大半人都干过。”

  张池认真劝:

  “王老哥,如此良辰美景,还是不要提晦气事了。

  您总不能笑话朱先生是贰臣吧?

  太不厚道。”

  王世襄笑的前仰后合,一迭声“对对对”。

  朱家溍摇头:

  “要我看,你们俩才是臭味相投!

  一个老的专说坏话,一个小的更坏,坏话好话都说!”

  王世襄忽乐:

  “说起贰臣,我想起来了,你们南锣鼓巷就有一座贰臣府。”

  傻柱、娄晓娥听天书一样。

  张池和朱家溍笑着点头。

  傻柱急:

  “池子,说说,咱们那地儿还有谁?”

  张池笑道:

  “大名鼎鼎洪承畴洪亨九您不知道?

  就在五十九号院,黑芝麻胡同那边。

  咱们是九十五号院,离得不远。”

  朱家溍叹息:

  “兵败松山一怆神,可怜已似楚囚身。

  朱门今日只余恨,忍死偷生作贰臣。”

  张池道:

  “咱们南锣鼓巷还有不少名人。

  末代皇后婉容也是咱们那块儿的,就在我们胡同对面。”

  朱家溍道: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倒不是缅怀南锣鼓巷过去尊荣,而是忧心这两年形势。

  若太平无事年,寻常百姓也能安乐悠闲。

  可像这两年下去,连老百姓悠闲日子也难了。

  张池听话听音,笑道:

  “朱四叔又何必过于担忧?”

  朱家溍没好气:

  “你是没吃过那些苦,遭过那些罪,说得轻巧!”

  张池笑眯眯:

  “这话说偏了。

  四叔,别忘了我就是农民出身。

  即便是三返时期,对你们也没要求干重体力活吧?

  您二位可能说精神摧残更残忍……说这样话的人,是真没干过农活,尤其脏重体力农活。

  我干过。

  城市里整人,了不起扫厕所扫马路。

  在农村,这都是孩子们干的活儿。

  大人们拉粪的时候……你们就想吧。

  人马牛猪,混在一起,那气味,那腌臜。

  干得久了,也没力气恶心了。

  农村人连妇孺老幼在内,几乎没人没干过这些活。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城市生活,尤其知识分子生活,其实远没那么恶劣。

  哪怕真有一日遇到‘不幸事’,有人扫厕所,有人扫大街,也别觉得天塌了。

  熬一熬,好日子肯定在后头。”

  王世襄、朱家溍、袁荃猷都是心灵通透之人,很快明白张池良苦用心,三人会意笑起来。

  王世襄笑道:

  “我这个小老弟啊,虽然促狭,却有一颗玲珑仁心。”

  朱家溍道:

  “是仁还是善,不好说。”

  二人国学,尽显无遗。

  娄晓娥、傻柱眼里开始冒金星。

  张池嘿嘿笑道:

  “好了,大雅到此结束,该大俗了。

  您二位是雅士,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跟不上趟了。”

  王世襄和朱家溍哈哈大笑。

  王世襄道:

  “你带媳妇和好友来做客,我和季黄兄给你搭台呢!

  不然他们以为你在外面结交的朋友都是狗屁不通,那可如何是好?”

  张池乐道:

  “那就怪柱子哥,他一见面就各种敬仰,把两位先生夸出来了。”

  傻柱闹个大红脸:

  “我说的那些,还不都是您说给我的?”

  张池笑道:

  “那是我的问题。

  这样,雅的归他们,咱们来俗的。”

  傻柱紧张:

  “什么俗的?”

  摔跤还是翻跟头?

  张池呵呵笑道:

  “人嘛,无非吃喝拉撒睡,油盐酱醋茶。

  咱们雅的来不了,就来俗的,做几道拿手好菜。

  我先打个头,抛砖引玉。

  不过王老哥、朱四叔,请教您二位。

  咱四九城的人论吃用,一等一讲究。

  怎么京菜没能进八大菜系?

  该不会都是穷讲究吧?”

  朱家溍道:

  “想形成菜系,不能只菜好,还得和本土文化挂钩,形成独特性。

  京菜就不行。

  四九城从来你方唱罢我登场,走了穿红的,来了挂绿的。

  汇聚众家之长,也失去独特性。”

  王世襄点头:

  “京城一直是鲁菜天下。

  早先有名的十大堂八大居,都是山东菜馆。

  金鱼胡同福寿堂、东黄城根隆丰堂、地安门外庆和堂。”

  朱家溍道:

  “淮扬菜也不少。

  北洋时期,各部、署官员,各大学教授大都来自江浙。

  西长安街有十二家淮阳菜馆,人称长安十二春,很有味道。”

  张池笑道:

  “淮扬菜算了,我没寻到名师,口味也有差别。

  我跟柱子哥学的是鲁菜和川菜。

  京帮菜受鲁菜影响最大,我就来道鲁菜,一品豆腐。”

  娄晓娥俏脸忽然小红。

  傻柱羡慕看着张池和大学问家谈笑风生,目光在朱传荣身上顿了顿,又自嘲一笑。

  这样的女人,真愿嫁他都不敢娶。

  王世襄惊讶:

  “一品豆腐?这头可不少哦。”

  张池笑道:

  “我在前门大街认识俩朋友,挺有能耐,让他们帮忙搜罗好久,才凑齐。”

  一品豆腐不止豆腐,还有干贝、海参、口蘑、冬笋、肥瘦肉、荸荠、火腿丁、虾仁。

  做法说起来简单,火候却难把握。

  做得好美味可口,做不好白瞎一锅好料,还会弄成一锅稀。

  朱家溍笑道:

  “看来今儿有口福了!”

  傻柱乐道:

  “那我来一道宫保鸡丁。”

  朱家溍问:

  “小何,你可知道宫保鸡丁为什么叫宫保鸡丁?”

  傻柱傻眼:

  “这还有讲究?”转眼看向张池。

  张池笑道:

  “因为晚清名臣丁宝桢爱吃酱爆鸡丁这道鲁菜。

  后来他成了太子太保,人称丁宫保。

  他杀了慈禧身边的权阉安德海,这太监比李莲英还坏。

  老百姓纪念他,就把这道菜叫成宫保鸡丁。”

  傻柱哭笑不得:

  “姥姥,叫这么多年宫保鸡丁,也没问过宫保是个啥意思。”

  王世襄笑道:

  “无关紧要的小笑话。

  真功夫还是会做菜。

  季黄兄说得比谁都好听,让他下手试试。”

  朱家溍哈哈笑:

  “那我可真不成,就一纸上谈兵的赵括!”

  说话间大家操持起来。

  喜欢做饭的人,做美食是享受,尤其和懂行朋友一起,还带比赛性质,更有趣。

  张池用自带食材开动,很快拾掇完毕,最后慢火烘烧。

  傻柱极认真摆弄两道菜,红烧鲤鱼和酱爆鸡丁。

  王世襄当仁不让,也做两道,焖葱和糟溜鱼片。

  近两个小时,五菜加一道袁荃猷做的青菜汤摆满小圆桌。

  朱家溍最不客气,先夹一块一品豆腐。

  一入口,眼睛亮了。

  吃完,赞不绝口:

  “好哇!味鲜嫩,色黄白。

  表皮酥脆,弹性十足。

  咬开酥皮,里面雪白嫩滑的豆腐一溜烟和着酱汁滑到肚子里。

  满嘴咸香微辣,略有回甜的浓郁酱汁,香口美妙!实在好豆腐!”

  听他这么说,几个人唾液疯狂分泌。

  都是属饕餮的,不客气,纷纷下筷。

  娄晓娥吃得眉开眼笑,眉宇间还有骄傲自豪。

  这如意郎君找的,值飞了。

  朱传荣看出她心思,取笑:

  “晓娥,你可真会挑男人!”

  娄晓娥不好意思,因为朱传荣婚姻并不算好。

  傻柱忽然苦涩,张池手艺还是他教的,悲从心来,叹息一声。

  朱传荣也听过傻柱的事,哈哈笑道:

  “柱子兄弟,你这挑挑拣拣,比池子还挑眼,那怎么能成?”

  傻柱没法解释,指盘子:

  “吃鱼吃鱼!”

  众人一乐。

  饱餐一顿,朱家溍道:

  “如今粮食越来越精贵,再想吃这样美味可口的佳肴,不知何年何月。”

  张池笑道:“总会有这一天。”

  王世襄点头:

  “大旱不过三年,总会过去。

  其实南边还好,就是北方太旱,不得不加大力度征收南方粮食支援北方。

  也是没法子,总不能看着北方饿死。”

  张池道:

  “不说这些,人力难改天时。

  对了,柱子哥,您不是一直自诩摔跤无敌么?

  王老哥当年正经八百跟善扑营学过摔跤。

  要不你们俩试一试?”

  来自傻柱的负面情绪+88!

  来自王世襄的负面情绪+288!

  王世襄出身那年,大清朝才刚玩完两年,现在摔……

  老头儿言归正传:

  “池子,你上回说想寻摸一条好狗,我给你寻着了,一起去瞧瞧?”

  张池自无不可。

  傻柱咋舌:

  “都这功夫了,您还有心思养狗呢?”

  张池笑道:

  “我哪有这功夫,是我岳父要的。

  最近街面不大肃静,偷鸡摸狗越来越多。

  人穷疯了未必能做出什么,但人饿极了,真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不是咱们大院这样的住所,没个狗看家,心里不踏实。”

  傻柱点头:

  “还真是,是得弄条看家犬。”

  当着文化人,他也想文雅一下,把狗说成犬还行。

  王世襄笑道:

  “看家犬和看家狗不一样。

  十八趾为狗,二十趾为犬。”

  别说傻柱懵了,娄晓娥、朱传荣也一脸迷糊。

  这种说法,头一回听说。

  张池嘿嘿道:

  “我也是和王老哥相处一阵,才知道这些学问。”

  傻柱纳罕:

  “这犬和狗,还不是一回事啊?”

  朱传荣好奇:

  “是有的狗,天生十八脚趾么?”

  王世襄摇头:

  “不是。

  原本都是二十趾。

  但相中好犬,就要把后腿上两个后撩儿剪去,或者用老弦勒扎,血脉不通,坏死后自己脱落。”

  傻柱无语:

  “怎么还故意弄成残废?”

  王世襄笑道:

  “野外地形复杂,尤其多枝丫怪石。

  那两个后撩儿不去,很容易被挂上。

  长大后的狗再被挂折,狗也就废了。”

  众人恍然大悟。

  到了后院,门厦下拴着一条白脸黄狗。

  张池惊喜:

  “哟,还是条金不换啊!”

  狗圈俗话,黄狗白脸金不换,意思是这样的狗给多少钱都不撒手。

  王世襄笑道:

  “黑狗准,青狗狠,狸狗机灵黄狗稳。

  但是黄狗白脸,又狠又稳。”

  傻柱稀罕:

  “这么说,黄狗白脸最好?”

  王世襄摇头:

  “要说盖盖数白狗,各色皮毛它居首。

  鼻子顶个屎壳郎,白狗黑鼻真叫棒。

  这是《獾狗谱》里的话。

  这几十年来,我只听说城西石老娘胡同张宗昌府邸出过一条正宗黑鼻白狗。

  其他或有白狗,但大多是紫鼻子或白鼻子,不算正宗。”

  傻柱跟张池笑:

  “今儿可真没白来,长见识了。”

  王世襄哈哈笑:

  “算不得见识,就是玩儿。”

  张池上前看白脸黄狗,狗一脸防备,口里“呜呜”。

  他回头:

  “这狗不会咬我吧?”

  王世襄笑道:

  “不会。走,我带你去认认,这里面也有小门道。”

  张池跟上。

  袁荃猷取来食盒,打开,里面是酱肝儿和小肚。

  朱传荣笑:

  “嚯!吃得比我都好!”傻柱哈哈乐。

  王世襄让张池和娄晓娥一人抓一把,拿一小块酱肝示范,轻轻丢到黄狗腿跟前。

  黄狗低头吃下。

  王世襄道:

  “多喂几次,回去继续喂几天,就喂熟了。

  当年吴佩孚四弟吴四爷住宣外保安寺街,家里一条头号大狼青,被聋李四相中。

  可吴宅大门出入频繁,没法向狗投食。

  聋李四就雇了一个叫花子,让他常在吴家门口转悠乞讨,时不时喂一回……”

  傻柱道:

  “就这样给人偷走了?

  嚯,这叫花子和聋李四胆子够大。”

  王世襄笑道:

  “跑江湖的,哪个不是胆大包天?

  不过吴宅下人也不是傻子,有人知道江湖路数,把叫花子赶跑了。

  然后聋李四又想出一个妙计……”

  傻柱乐:

  “还有招啊?”

  王世襄哈哈笑:

  “他特地养了一条母狗,等发情期带它去吴府前溜达。

  结果吴四爷家的狗中了美人计,跟着跑了!”

  一群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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