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获低下头。

  “这是第七次了。”

  “不用你们动手,我孟获自己来领绳子。”

  曹操眼神微动,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胡须。

  站在旁边的夏侯惇、曹洪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全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李远从竹椅上站起身,走到孟获面前。

  他没有拿绳子,而是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了孟获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绳子留在营里了,今天不绑人。”

  李远拍了拍孟获胳膊上的草屑,指了指平坝上热火朝天的百姓。

  “孟大王,前六次抓你放你,不是我李远闲着没事干,非要跟你赌这口气。”

  “我只是想让你,还有这南中三十六部的所有人看清楚。”

  “我们大汉有千里沃野,有万千甲兵,根本不稀罕抢你们这几座山头,更不想拿刀枪把你们赶尽杀绝。”

  “魏王带兵来此,只求南中长久安宁,求这山里山外的百姓都能安生过日子。”

  李远看着孟获通红的眼睛。

  “你若归降,从今往后,夷汉一家,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你若还要打,我明日便把这三万大军撤回成都,但谷口封死,你们接着回山里喝毒水、啃树皮。”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孟获胸口剧烈起伏,两行热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他再次推开李远的手,后退一步,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磕在地上。

  “魏王天威,侯爷仁德!”

  “孟获以前是个瞎了眼的蠢货,分不清好歹,害苦了族人!”

  “从今日起,孟获率南中十万部众,真心归顺魏王!世代为大汉看守南疆,若有二心,叫我孟获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身后的带来洞主与数十名老卒齐刷刷跪倒,跟着放声大哭。

  平坝四周,木鹿、朵思等三十五部酋长,以及上万名南中夷民,同时面向华盖跪拜下去。

  “愿归顺魏王,永不反叛!”

  呐喊声在平夷谷上空回荡,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曹操站在华盖下,看着脚下黑压压跪伏一片的南中各部,胸中豪气翻涌,忍不住仰天大笑。

  “好!好!”

  “孟获听封!本王今日便表奏天子,封你为南中都尉,统管三十六部防务,岁赐精盐千石!”

  “多谢魏王不杀之恩!”

  孟获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声音哽咽。

  郭嘉拢着袖子站在旁边,看着一脸平静的李远,轻轻摇了摇头。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昔日高祖定天下,武帝征四夷,南中之地反叛不绝,皆因只知以刀兵威慑。

  如今李远兵不血刃,用几车盐铁谷种,便把这困扰益州数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这份手腕,当真让人叹服。

  曹操笑罢,转过身,一把抓住李远的胳膊,满脸红光。

  “李远!此番平定南中,不损一兵一卒,你立下泼天大功!”

  “传本王令,今夜在平夷谷大摆庆功宴,杀牛百头,全军痛饮三日!待回返成都,本王另有重赏!”

  李远刚营造出来的那点高人风范瞬间破功。

  他嫌弃地把自己的胳膊从曹操手里抽出来,后退了半步。

  “打住。”

  “庆功宴你们自己吃,重赏我也不要。”

  李远伸手探入怀里,摸出一沓足有两寸厚的绢帛,直接怼到了曹操鼻子底下。

  “主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从陈留起兵到现在,你亲手签字画押、盖了魏王金印的欠假条,一共三十八张!”

  “连本带利,加上这次平定南中的赌约,一共四年零七个月!”

  “现在南中平了,孟获哭了,全军连个崴脚的都没有。我现在就坐车回成都,谁敢拦我,我就吊死在你们王府大门口!”

  华盖下原本肃穆感人的气氛,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孟获张着嘴,满脸的泪痕还没干,呆呆地看着那个正拿一沓破布戳魏王鼻子的年轻书生。

  这就是刚才那个高深莫测、一言定南中的安平亭侯?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眼前那串鲜红的印泥,眼角抽搐了两下。

  “李远!大军还未班师,益州各郡的秋税章程还未拟定,你现在就要走?”

  “秋税找老毒物,军务找酒鬼,看大门找子龙。”

  李远把假条往怀里一揣,转头就喊。

  “大哥,二哥,备车!咱们现在就走,晚一步这老赖又要反悔了!”

  典韦和许褚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答应一声,推过那辆马车。

  李远动作麻利地钻进车厢,直接拉下了帘子。

  “驾!”

  许褚一甩马缰,四轮马车骨碌碌地转过身,顺着官道往北狂奔而去,转眼间就跑出了半里地。

  曹操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灰,气得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

  “反了!真是个混账东西!”

  “本王还没说不批,跑得比兔子还快!”

  郭嘉掩口轻咳了两声,笑着拱手。

  “魏王,李兄这几日确实劳累,如今巴蜀大定,便让他回成都歇上几日也无妨。”

  曹操哼了一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近卫吩咐。

  “传信给成都的工匠,把王府和侯府中间那堵墙砌回去。”

  近卫一愣:“真砌死?”

  “砌死个屁!”曹操瞪起眼睛,“在墙脚底下给本王留个暗门,拿藤蔓遮住,别让那小子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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