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刘备怔在原地。

  “孤刚刘璋手中接过益州。汉中险要,粮仓丰足,若弃此地,再想回来,便难了!”

  “若人死在汉中,便什么都没了。”

  法正站在帐中,已经听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

  “孔明是要全军退回剑阁?”

  “不是退回剑阁。”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将手指从阳平关移到南面的剑阁。

  “汉中留不得,但剑阁必须守住。”

  刘备沉声道:“剑阁群峰险峻,曹操若追来,十万大军也难以展开。”

  “正因为险峻,才要退。”

  诸葛亮看向众人。

  “阳平关挡住的是北来道路,剑阁挡住的才是进入蜀地的道路。曹军能以车轮战消耗阳平关兵员,也能用车轮战耗尽汉中粮草,却不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强吞益州。”

  “若孤退回成都,曹军便能趁乱四处接管郡县。”

  “所以主公不能全回成都。”

  诸葛亮拿起三枚棋子,分别放在巴西、广汉和梓潼。

  “益州刚刚归附,各地人心未定。若大军全部撤出汉中,后方乱党会以为主公已败,曹军会趁机四处煽动。”

  “派兵?”

  “派。”

  诸葛亮将三枚棋子向前推了一步。

  “命刘封领军回援巴西,廖化往广汉稳定局势,关平、关兴父子领兵驰援梓潼。三路各带援军,不求立刻平叛,只需守住道路、收拢溃兵。”

  刘备沉声道:“那汉中呢?”

  “汉中留不住,便不能留。”

  诸葛亮拿起阳平关上的棋子,直接移出地图。

  “今夜全军撤离。”

  张飞猛地抬头。

  “俺才打死曹军几百人,现在就走?”

  “正因为已经打死曹军数百人,才更要走。”

  诸葛亮看着他。

  “阳平关外的曹军已经发现我军守势虚弱。今夜若再拖到明日,吕布便会亲自督战。到那时我们想走,走不了。”

  张飞还要争辩,刘备却忽然抬手。

  “翼德,闭嘴。”

  刘备盯着地图上被移出棋盘的位置,胸口起伏。

  那是他刘备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汉中。

  如今得来不过数月,便要亲手放弃。

  “孔明,汉中府库的粮草怎么办?”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带不走呢?”

  “烧毁。”

  法正皱眉。

  “曹军若得汉中,也能利用这些粮草继续南下。”

  “所以要在他们入城前烧毁粮仓,拆毁部分道路,撤走能战的兵卒。”

  诸葛亮看向刘备。

  “留给他们一座空城,也比留下一座完整的汉中强。”

  刘备闭上眼睛。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守关士卒已经连续两日没有休息,箭矢消耗过半,关墙上的尸体根本来不及抬走。蜀军士卒听见成都方向传来的坏消息,阵中已有了骚动。

  守得住关,却守不住益州。

  这一仗继续打下去,即使阳平关不破,刘备也会被后方叛乱拖死。

  刘备睁开眼,声音沙哑。

  “传令云长。”

  “翼德,你断后。”

  “法正统筹撤离,辎重能带则带,不能带的一律烧掉。”

  “其余兵马子夜拔营,退往剑阁。”

  最后,他看向诸葛亮。

  “孔明随孤同行。”

  诸葛亮躬身领命。

  “主公既然已经决断,臣便去安排。”

  帐中众人各自领命。

  没有人再提死守汉中。

  半夜。

  阳平关外的喊杀声渐渐停歇。

  曹军第一轮强攻已经结束,关墙下留下数百具尸体,几架冲车也被滚木砸得破碎。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重新升起旗帜的阳平关,眼中的怒火却没有退去。

  “张飞躲了一次,明日便没有这么便宜。”

  张辽策马来到他身边。

  “温侯今日已经杀了不少人,为何还如此急躁?”

  “杀得不够。”

  吕布看向关墙。

  “待城破之日,我要亲手拧下张飞的头。”

  张辽笑了笑。

  “城中还有关羽。”

  吕布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再多一个又如何?”

  “那便再多杀一个。”

  张辽没有再劝。

  中军大帐内,曹操刚听完阳平关战报,帐外一名斥候冲入帐中。

  “报!阳平关有异动!”

  曹操抬起头。

  “说。”

  “关墙灯火突然全部熄灭,城门大开,蜀军正从南侧山道撤离!”

  郭嘉霍然起身。

  “他们要走?”

  李远原本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听见这句话,困意一下散了。

  他走到地图前,盯住阳平关南面的几条山道。

  不是曹操攻破了关,是诸葛亮主动跑了。而且跑得毫不犹豫。

  帐中众将全都安静下来。

  曹操赢了潼关,击溃关中联军,又以流言搅乱益州,压着阳平关猛攻数日,眼看蜀军箭矢耗尽,关中众将都以为破关就在今日。

  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弃关。

  曹仁皱眉道:“会不会是诱敌?”

  李远摇了摇头。

  “法正已经折损过半,后方又乱成那样。他们若还有力气反攻,何必趁夜撤走?”

  郭嘉走到地图前,沿着蜀军撤退方向移动。

  “他们不是逃,是收缩。”

  “退回剑阁以后,重新整理兵马,益州便还是一块硬骨头。”

  曹操看着地图,脸色并不好看。

  “诸葛亮跑得倒干脆。”

  “再晚一步,曹操便能攻下阳平关。”

  李远伸手点在剑阁的位置。

  “可先走一步,刘备便能保住数万兵马。主公得到的是汉中,刘备留下的却是益州。”

  曹操转头看他。

  “你好像很不高兴?”

  “我?”

  李远眨了眨眼。

  “我高兴还来不及。主公终于把汉中拿回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几截被撕开的假条,摊在地图旁边。

  可惜断得太多,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一行字。

  曹操看见假条,额角青筋顿时跳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李远默默将假条收回去。

  “没什么。”

  “本王看你是想说,什么时候能恢复假期。”

  “主公看人真准。”

  “闭嘴!”

  “汉中刚定,无数事情要处理。封赏、降卒、粮草、郡县、军报、军法,全是我的活。”

  李远掰着手指算了算,脸色越来越黑。

  “主公,我那三个月带薪假是不是还算数?”

  曹操握紧拳头。

  “汉中都没保住,你还惦记着假?”

  “汉中已经拿回来了。”

  “诸葛亮已经退了。”

  “那就算我方拿下。”

  李远理直气壮。

  “兵不血刃也得算战功。关中平定是假条生效条件,刘备败退是假条工资支付条件。现在两件事全办完,主公不能赖账。”

  曹操提剑便要赶人。

  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熟练地挡在李远身前。

  曹操看见这两个堵门的憨货,怒极反笑。

  “昨天是谁说他无罪?”

  典韦认真道:“俺是说他不该被砍脑袋。”

  许褚点头。

  “俺是说他不该跑。”

  李远躲在两人中间,探出脑袋。

  “主公你看,连亲卫都替你主持公道。”

  “来人,把这两个混账也拖下去!”

  典韦和许褚转身就跑。

  帐中几名将领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操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

  此时,城外斥候又送来消息。

  蜀军主力已沿米仓道方向撤退,刘备的帅旗也在其中。

  诸葛亮没有留下断后大军,只有关羽与张飞两部,停在剑阁北面的最后一道山口。

  诸葛亮留下少量疑兵和空营,道路上插着旗子,营中甚至点着灯火。

  赵云带骑兵查看之后,没有贸然追击。

  他派快马入中军,询问曹操。

  曹操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

  “刘备疑兵未清,诸葛亮可能还有后手。传令各部暂不追入益州,先入汉中,封锁各处仓道、关隘与道路。”

  郭嘉点头。

  “先断其归路,再从容图蜀。”

  “天亮之后,封锁汉中各城门。”

  次日清晨。

  阳平关的大门缓缓打开。

  关内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出逃的百姓。

  诸葛亮撤退得很干净,值钱粮草能带走的已经带走,带不走的粮仓则被全部点燃。

  大火尚未熄灭,城中便飘起一股焦糊味。

  赵云先领骑兵入城,随后是曹仁、许褚和各部兵马。

  曹操最后进入汉中。

  他骑马穿过空下来的街巷,脚步越来越慢。

  街边房屋完好,城门却已经空了。

  城中的百姓大多躲在屋内,听见街外甲叶碰撞声,一个个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出声。

  曹操下马走进一座府库。

  门上还挂着铜锁,里面却只剩烧焦的粮袋和断裂木架。

  管粮官跟在后面。

  “魏王,蜀军撤得太急,仓中粮食……”

  “说数目。”

  “原本可支军半年,如今能烧不能吃的,约莫还有千余石。若运粮草道被毁,最多两个月。”

  曹操抓起一把灰。

  “诸葛亮,本王进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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