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回不回去?”

  许褚低下头,双手攥住衣角。

  “俺怕……”

  李远伸手拍了他一下。

  “怕什么?”

  “怕俺回去,病又找上你。”

  “病找我,是因为我身体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真的?”

  “真的。”

  “你不要骗俺。”

  许褚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远。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带着忐忑,像个做错事后不敢回家的孩子。

  李远看了他片刻,语气放缓。

  “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许褚还是不放心。

  “真的没有骗俺?”

  “真的没有。”

  “那俺回许都,会不会又把你克病?”

  “不会。”

  “俺靠近你也不会?”

  “不会。”

  “俺跟你同车也不会?”

  李远额角一跳。

  “你再问一句,我就让你留在这里继续克你们村的黄狗。”

  许褚立刻闭嘴。

  典韦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许褚瞪了他一眼。

  “大哥,你笑俺?”

  “俺没笑。”

  “你牙都露出来了。”

  “俺牙疼。”

  李远揉了揉眉心。

  这两个兄弟,一个负责把玩笑当真,一个负责把所有话都说得更糟。

  半个时辰!许褚家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说是宴席,其实就是院子里架了三口锅,杀了一头羊,蒸了几笼黍米糕,又从地窖里搬出几坛酒。

  村里人听说许褚在外面认了两个兄弟,还带着官军回来,纷纷站在院外看热闹。

  典韦和许褚坐在一边大口吃肉。

  李远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清淡的肉汤和软烂的羊肉。

  许褚不敢离他太近,隔着两个人坐着。

  每当李远咳一声,他便紧张地抬头。

  李远只咳了两声,许褚已经把筷子放下了。

  “你别盯着我。”

  “俺看你有没有事。”

  “我有事会说。”

  “你上次也没说。”

  李远一顿。

  许褚说的是白狼山那次。

  他高烧昏迷,咳血垂危,却还硬撑着给曹操布置战阵。等他倒下之后,典韦跪在床边哭,曹操连柳城都没顾上,直接带着他南下。

  听到荀彧的话后,许褚便一直认为是自己是灾星害了他。

  李远放下汤碗。

  “二哥。”

  “俺在。”

  “那次是我自己逞强。”

  “不是俺克的?”

  “不是。”

  “真的?”

  “你若再问,我就把你这碗羊肉扣头上。”

  许褚赶紧低头吃肉。

  过了片刻,他小声说道:“那俺以后不走了。”

  李远看着他。

  许褚抬起头,认真道:“俺不跑了。俺要护着你。”

  典韦也放下了手里的羊腿。

  “俺也是。”

  李远看着面前这两个高大的汉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只是来把许褚接回去。

  没想到这傻大个在家里憋了半个月,已经把自己吓得快改行做道士了。

  李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吃完收拾东西,明日出发。”

  许褚的动作停住。

  “明日?”

  “对。”

  “这么快?”

  “你还想在家里住多久?”

  许褚张了张嘴。

  院外传来村民的说话声,还有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墙,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肉。

  许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日就走。”

  说完,他忽然端起酒碗,一口灌了下去。

  李远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你喝什么?”

  “俺要给你赔罪。”

  “你赔罪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灌醉,然后让我和大哥把你抬上车?”

  许褚停住。

  典韦在旁边说道:“俺抬得动。”

  李远转头看他。

  “大哥,你别什么都接话。”

  典韦低头继续啃羊腿。

  夜里,许褚收拾行囊。许褚把包袱绑好,扛在肩上。

  典韦走过去,一把将包袱抢了过来。

  “俺帮你拿。”

  “不用。”

  “俺是大哥。”

  许褚犹豫一下,松开了手。

  李远坐在院中的车上,看着两人争来争去,心里已经开始替曹操头疼了。

  第二日清晨,兄弟三人再次上路。

  许褚骑马跟在马车旁,不时低头看向车厢。

  李远掀开车帘。

  “你别再看了。”

  “俺怕你不舒服。”

  “我没事。”

  “真的?”

  李远放下车帘。

  “二哥,再问一句,我就让大哥把你塞回家。”

  许褚立即闭嘴。

  车队走出谯县不到半日,前方忽然有一骑快马迎面而来。

  典韦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那骑士在车前勒住马,翻身落地,朝车厢拱手。

  “李主簿。”

  李远听见声音,立刻掀开帘子。

  “子龙?”

  来人正是赵云。

  赵云看了一眼李远,又看向旁边骑着高头大马的许褚和扛着双戟的典韦。

  三人都在。

  赵云心里松了口气。

  “主公命我前来传话。”

  李远从车里坐直。

  “出什么事了?”

  “不是军情。”

  赵云摇了摇头,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主公升了。”

  典韦摸了摸脑袋。

  “升什么?”

  赵云看向李远。

  “主公已拜丞相。”

  许褚愣了一下。

  “丞相是什么官?”

  典韦认真想了想。

  “比司空大吗?”

  赵云点头。

  “位在司空之上,总领百官。”

  李远靠回软垫,心里却已经开始骂人。

  曹老板升官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府里要摆宴,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去贺喜。

  意味着曹操肯定会借着庆贺升官的名义,把能叫来的人全叫来。

  更意味着他这一趟假期,大概率又要被压缩。

  赵云继续说道:“主公命你们加快速度回许都。三日后,府中设宴庆贺。”

  李远看着他。

  “主公有没有说,病人能不能不去?”

  “说了。”

  “怎么说?”

  “主公说,你若敢不来,他便亲自带人去谯县接你。”

  李远沉默了,这很曹操。

  一旁的许褚脸色紧张起来。

  “三弟,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俺们可以慢慢走。”

  李远看了他一眼。

  “不能慢。”

  许褚一愣。

  “主公升官,咱们得回去给他捧场。”

  典韦把双戟往马背上一挂。

  “那俺们快些。”

  “我知道。”

  李远朝车夫招了招手。

  “把车轮再裹一层麻布,速度不用太快,但每日多走五里。”

  赵云微微皱眉。

  “这样也算快?”

  “对我来说,已经是拼命赶路了。”

  李远重新躺下,扯过软毯盖住胸口。

  “子龙,你骑马回去告诉主公。”

  “我们三日内赶到许都。”

  赵云点头。

  “好。”

  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许褚。

  许褚立刻坐直,神情郑重。

  赵云朝他拱手。

  “许将军,主公和营中诸位都在等你回去。”

  许褚握紧缰绳。

  “俺这就回去。”

  赵云策马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

  许褚转头看向马车。

  “三弟,俺真的不会克你?”

  李远闭着眼睛。

  “不会。”

  “那俺回许都之后,能不能住你旁边?”

  “不能。”

  许褚的脸立刻垮了。

  李远睁开眼。

  “你住大哥旁边。”

  典韦在旁边点头。

  “俺旁边有地方。”

  许褚重新高兴起来。

  “那俺们三兄弟又能住一起了。”

  李远看着两人,忽然觉得回许都后的日子不会太安静。

  远处,赵云的身影已经变成了道路尽头的一点黑影。

  车夫扬鞭,马车朝许都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里,李远从怀中取出那份还没到期的假条,看了一眼,又默默塞了回去。

  许褚骑马跟在车旁,隔一会儿便问一句。

  “三弟,你还好吗?”

  李远闭着眼睛,咬牙回道:“好。”

  过了一会儿,许褚又问。

  “真的好吗?”

  李远猛地掀开车帘。

  “二哥,你要是再问,我现在就让大哥把你扔下马,自己走回许都!”

  许褚缩了缩脖子。

  “俺不问了。”

  典韦在旁边咧嘴笑道:“二弟,你看,三弟精神好多了。”

  李远抓起一个软枕,朝典韦砸了过去。

  典韦抬手接住。

  许褚看着那只飞来的软枕,终于放下心来。

  至少,三弟还有力气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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