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

  “我已经问过华先生了。只要马车防震,路上不赶夜路,每日行程不超过三十里,随车带足药材,有大哥护送,再配两名医工,便可以出门。”

  曹操看向不远处的华佗。

  华佗正被一群学生围着询问药材,听见这边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曹操朝他招手。

  “华先生,他可以去谯县?”

  华佗走过来,先看了李远一眼。

  “可以。”

  曹操眉头一皱。

  “他肺痈未愈。”

  “所以不能奔马,不能饮酒,不能受寒,不能逞强。”

  华佗一条条说完,又补了一句。

  “若司空不放心,可以将他绑在家里。”

  李远立刻抗议。

  “华先生,我是病人,不是犯人。”

  “病人若不听话,和犯人也没多少区别。”

  曹操看着李远手里的诊断书,脸色变幻不定。

  这小子是真的想去。不是为了躲懒,也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要把那个误以为自己害人的兄弟接回来。

  曹操忽然想起李远昏迷时,典韦跪在榻前哭得像个孩子,许褚却独自留信离开。

  这三人之间的情分,旁人插不进去。

  “要多久?”

  “来回一个月左右。”

  “太久。”

  “那便两个月。”

  曹操脸一黑。

  “少跟我讨价还价。”

  “主公若嫌久,可以不批。”

  李远把诊断书重新收好。

  “医学院已经建成,华先生也留在许都。监事的差事我交接完了,剩下的事有荀恽记账,有曹泰盯工,有曹洪盯钱,有曹昂总管,有华先生坐镇。”

  “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曹操沉默下来,他知道李远说的是实话。

  医学院的章程已经定下,学员已经入学,接下来只需照着规矩运行。

  而许褚那边,李远确实该亲自去一趟。

  曹操看了一眼李远苍白的脸。

  这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还惦记着那个傻兄弟。

  真是麻烦,麻烦得让人无法拒绝。

  曹操转身。

  “准你半月假。”

  李远眨了眨眼。

  “来回路上就要十几日。”

  “那是你的事。”

  “主公,这是压榨病人。”

  “再多说一句,十日。”

  李远立刻闭嘴。

  曹操走出几步,又停下。

  “带五十骑。”

  李远一怔。

  “接个人而已,用不着这么多人。”

  “谯县附近不太平。”

  曹操没有回头。

  “你如今身份不同,出门不能只带一个典韦。”

  “另外,到了谯县,把许褚带回来。”

  李远看着他的背影。

  “主公不怕他不愿意回来?”

  曹操冷哼。

  “你去了,他肯定回来的。”

  李远顿时笑了。

  曹操这张嘴,果然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想留人。

  “主公英明。”

  曹操回头瞪他。

  “少拍马屁。”

  “我是真心的。”

  “那就把你的真心留着赶路。”

  曹操说完便走。

  李远坐在太师椅上,开始盘算路上的东西。

  防震马车一辆。

  药材两箱。

  温水、软垫、披风,不能少。

  典韦一人。

  医工两名。

  五十骑护送。

  还得带上许褚那封信,免得他继续拿自己是灾星说事。

  典韦蹲到他旁边。

  “三弟,俺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

  “俺先去收拾兵器。”

  “把你的斧子带上。”

  “好。”

  典韦站起身,又想起什么。

  “要不要给二弟带酒?”

  李远思索片刻。

  “带两坛。”

  典韦咧嘴笑了。

  “二弟见了酒,肯定肯回来了。”

  李远摇头。

  “他若是只因为酒回来,我就把他再送回去。”

  典韦认真想了想。

  “那带四坛。”

  李远看着他。

  “大哥,你学坏了。”

  典韦挠了挠头。

  “不都是跟你学的嘛!”

  第二日清晨,许都南门外。一辆包马车停在路边。

  典韦扛着双戟,站在车旁打哈欠。

  他昨夜兴奋得没怎么睡,今日要去接二弟。

  李远则坐在车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粟米粥,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曹操派来的五十名骑兵已经整队完毕,领头的骑兵小心看了一眼车厢。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护送的是哪位贵人,结果等了半天,原来是李大主簿。

  主簿身旁还放着四坛酒,典韦把其中两坛搬上车时,几个骑兵的眼神都直了。

  李远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酒坛。

  “看什么?没见过给人送礼?”

  一名骑兵连忙收回目光。

  “属下不敢。”

  “那就别盯着。二哥的酒,少一滴都不行。”

  典韦在旁边认真补充。

  “俺已经数过了,四坛,一坛都不少。”

  李远点了点头。

  “大哥办事,我放心。”

  典韦咧嘴笑起来。

  “俺还带了斧子。”

  李远动作一顿。

  “接人带斧子做什么?”

  “万一路上有人拦俺们,俺就把他劈开。”

  “咱们是去接二哥,不是去攻城。”

  “那也能防身。”

  典韦拍了拍腰间的斧柄,神情十分理所当然。

  李远想了想。

  “行吧。只要你别见到一只野狗就冲上去劈,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典韦认真思考片刻。

  “野狗若是咬人呢?”

  “那就先问它是不是许褚家的。”

  典韦点头。

  “若不是呢?”

  “再劈。”

  车队终于出了城。

  李远本以为这一路会十分辛苦。

  毕竟他刚从肺痈里捡回一条命,华佗再三叮嘱不能受寒,不能奔波,不能劳累,不能饮酒,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

  简单来说,除了躺着呼吸,其他事情最好都别干。

  可真正上路后,李远才发现,典韦根本没打算让他辛苦。

  第一日,车队走了二十里,典韦便要求停下。

  理由是马累了。

  骑兵们看着那些连汗都没出的战马,没人敢说话。

  李远掀开车帘。

  “怎么停了?”

  典韦指着前方一片河滩。

  “三弟,那里有鱼。”

  “咱们赶路,不是来捕鱼的。”

  “可是鱼很肥。”

  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水清亮,几条鱼在浅滩里摆尾。

  他沉默片刻。

  “抓两条。”

  典韦立即下水。

  那几名骑兵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奉命护送李主簿赶路,结果第一天便在河边抓鱼。典韦下水后,连鞋都没脱,踩着泥沙扑腾了半天,最后抱着一条足有两尺长的鲤鱼回来。

  鱼尾甩了他一脸水。典韦抹了把脸,兴奋地把鱼举到李远面前。

  “三弟,今晚有肉吃了。”

  李远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典韦湿透的裤腿。

  “你抓一条鱼,把自己弄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

  “这不是抓到了吗?”

  “有道理。”

  晚上,车队在河边扎营。几名骑兵架起火堆,把鱼剖开,抹上盐烤熟。

  鱼皮被火烤得焦脆,油脂顺着鱼身往下滴。

  李远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厚袍,手里捧着一碗鱼汤。

  典韦拿着一条鱼啃得满嘴油。

  “俺早就说了,出来走走好。”

  李远喝了口汤。

  “你是出来游山玩水,我感觉是被主公押出来接人。”

  “那也一样。”

  “哪里一样?”

  “都有鱼吃。”

  李远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第二日,他们经过一座小山。

  山路不算陡,林子里却长满了枫树。风一吹,红叶落了满地。

  车队走到半山腰,李远忽然让人停下。

  典韦以为他胸口不舒服,立即凑了过来。

  “三弟,哪里疼?”

  “没疼。”

  “那为何停?”

  李远指了指山腰一块平整的石头。

  “风景不错。”

  典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下是大片田地,远处河流绕过村庄,炊烟从屋舍间慢慢升起。

  典韦看了一会儿,点头。

  “确实不错。”

  李远让人把软垫搬到石头上,自己坐着看了半刻钟。

  骑兵们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这位李主簿出门,带着五十骑护卫、两坛好酒、三床厚被和一整套喝药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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