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招生,为何写两份?”

  “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同。”

  李远指了指城中方向。

  “寒门担心学医吃不饱饭,世家担心学医没官做。”

  “拿一张布告对付两拨人,谁都不会动心。”

  曹洪急声问道:“那该怎么写?”

  李远没有直接回答。

  “主公,医学院高级班原定招多少人?”

  “尚未定下。”

  “那便定五十人。”

  李远竖起五根手指。

  “对外宣称,高级医政管理班,只招五十名。”

  “学成考核合格者,直接授县医丞,成绩优异者可入中央医署。”

  曹操皱眉。

  “医术尚未学成,便先许官?”

  “只是给他们看得见的出路。”

  李远说道:“考核不过,照样没有官。”

  “另外,入学必须有司空府推荐信。”

  “世家每家最多推荐一人。,过时不候。”

  曹洪听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

  “这不还是求他们来学医?”

  “谁说要求?”

  李远笑了。

  “先让人放出风声。”

  “就说医学院原本只打算从曹氏、夏侯氏和几家功臣子弟中选人。”

  “剩下的名额,是主公念及许都世家忠于朝廷,特意分出来的。”

  “但位置有限,只取五十。”

  “想入学的,除了推荐信,还要向医学院捐一笔助学钱粮。”

  曹操眯起眼睛。

  “多少?”

  “不能定死。”

  李远看向曹洪。

  “让老抠在后门收。谁家捐得多,谁家更有诚意。”

  曹洪眼睛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抬价?”

  “什么抬价?”

  李远神色严肃。

  “那叫心怀百姓,襄助医道。”

  “咱们又没逼他们。”

  曹洪抱着账册,呼吸都粗了。

  “若他们还是不愿来呢?”

  “不愿来更好。”

  李远靠回椅子。

  “先让曹泰、夏侯充他们把名占上。”

  “再放消息,就说荀令君也准备从族中挑几名青年。”

  “顺便告诉他们,县医丞虽只比三百石,却直属中央医署考核,不受县令随意驱使。”

  “将来若有战事或疫病,各州郡医官扩编,第一批学生便是骨干。”

  “官位、前程、中央门路,全都摆出来。”

  “最重要的是,只有五十个。”

  世家子弟可以不在意医术,却不能不在意官位。

  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别家拿到官位,自己被挡在门外。

  原本没人抢的东西,看着不值钱。

  一旦只剩五十份,还要司空府推荐,立刻就不一样了。

  曹操已经听明白了。

  他盯着李远看了半晌。

  “你把朝廷官职当成货物卖?”

  “主公慎言。”

  李远立即纠正。

  “卖官犯法。咱们收的是助学钱粮。”

  “官职要等他们学成以后,经过华先生亲自考核才能授予。”

  “若有人不学无术,捐再多也没用。”

  华佗原本已经皱起眉头。

  听到最后一句,脸色才缓和下来。

  “考核之事,任何人不得插手。”

  “那是自然。”

  李远点头。

  “咱们可以赚他们的钱,但不能拿病人的命开玩笑。”

  华佗这才没有反对。

  曹洪却已经抱着账册往外走。

  “我去安排。”

  “等等。”

  李远叫住他。

  “后门别开得太大。”

  曹洪一愣。

  “为何?”

  “每天只接十家,剩下的让他们在外面等。”

  曹洪彻底明白了。越难进,越显得名额珍贵。

  这小子坑人是真狠,偏偏坑的还是那些最爱面子的世家。

  曹洪脚步都轻了几分。

  “放心。”

  “后门这事,我熟。”

  曹操黑着脸看向他。

  曹洪身体一僵。

  “主公,我说的是管账收钱。”

  “没有别的意思。”

  当天午后,消息便传遍许都。医学院高级医政管理班,只收五十人。

  毕业便有机会授县医丞,必须有司空府推荐。

  曹氏、夏侯氏已经占去十几个位置。

  荀氏、钟氏等族也正在挑选子弟。

  剩下的名额不足三十。

  消息刚传出去时,许多世家还在观望。

  到了傍晚,又有消息说颍川陈氏已经向医学院捐了两百石粮,为族中子弟换得一封推荐信。

  第二日天还没亮,医学院后门便停了七八辆马车。

  曹洪搬了一张木案,端端正正坐在门内。

  一名世家管事送上礼单。

  “我家愿捐一百金,粮三百石。”

  曹洪翻了翻眼皮。

  “先放着。”

  “曹将军,那推荐信……”

  “名额有限。”

  曹洪合上礼单。

  “回去等消息。”

  那管事脸色一变。

  “昨日陈家只捐了两百石粮。”

  曹洪面不改色。

  “陈家来得早。”

  “你家若昨日来,也不用捐这么多。”

  管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面几家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家的礼单便改成了一百五十金。

  第三家直接送来两座城外庄园,曹洪坐在木案后,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到午时,后门外的马车排出半条街。几家管事为了谁先递礼单,当街吵得面红耳赤。

  原本无人问津的学医名额,一夜之间成了许都最抢手的东西。

  世家这边解决了,寒门那张布告也在同日贴出。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极大的字。

  “入蒙医班者,包吃,包住,发冬衣。”

  “学成之后,派回乡里担任官府医工。”

  “每月领粮,免除徭役。”

  “不识字也可报名。”

  布告旁边还画着图。

  一只装满粮食的碗,一套整齐衣物。

  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个背着药箱回乡的医工。不需要读过书,也能看懂。

  起初只有几个衣衫破旧的青年站在布告前,不敢靠近。

  有人看了许久,小声问负责张贴的小吏。

  “真管饭?”

  小吏点头。

  “每日两顿,农忙时三顿。”

  “能吃饱吗?”

  “学不好不一定。”

  小吏指了指布告。

  “但不会饿死。”

  那青年咽了口唾沫。

  “我不识字。”

  “蒙医班先教认药,再教认字。”

  “家里没钱。”

  “不要学钱。”

  “那……学成之后,真能当官府医工?”

  “考核合格,发木牌,按月领粮。”

  青年不再问了,他扭头便往家跑。

  第二日清晨,医学院正门外站了上百人。

  有人从许都城内来,有人半夜从附近村子赶来。

  还有父母领着十几岁的孩子,怀里揣着仅剩的干粮,生怕来晚了没位置。

  到了午时,门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曹泰站在门楼下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哑了。

  “排队!”

  “都排队!”

  “抱孩子的站左边,年满十五的站右边!”

  “谁再往前挤,今日不许报名!”

  没人听他的。

  几个老妇人抱着自家孩子,硬是把这位曹家大公子挤到了门柱旁。

  曹泰衣领都歪了,头发也散了。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钻出来,转头便看见李远躺在院内的太师椅上喝汤。

  “先生!”

  “外面都快把门挤塌了!”

  李远吹了吹汤面。

  “门是你修的。”

  “塌了说明你偷工减料。”

  曹泰脸色一黑,转身死死顶住门柱。

  这门绝对不能塌,他的名字还要刻在建校碑上。

  华佗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外那些黝黑、瘦弱、满脸忐忑的百姓。

  一名少年光着脚,裤腿上全是泥,他不识字。却能一口气认出小吏摆出的七种草药。

  另一名采药人的女儿背不出一句经文,手指却极稳,能把晒干的药材按根、叶、花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以前没有机会坐进学堂,更没人问过他们会什么。如今,他们都站在医学院门前。

  华佗握住腰间那块太医令官牌,手指慢慢收紧。

  三日后,五十个高级班名额全部定下。

  曹洪关上后门,带着四名账房清点财物。

  金饼堆满两只木箱。粮契、地契和绢帛塞了整整一间屋。

  他数到最后,右手止不住发抖。

  李远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曹洪按住手腕。

  “抽筋。”

  “数钱数的?”

  曹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远叹了口气。

  “洪将军为医学院操劳至此,实在令人敬佩。”

  曹洪警惕地抱住账册。

  “你别想再让我捐钱。”

  “放心。”

  李远转身往外走。

  “我只是想告诉你,主公决定亲自来参加开院大典。”

  “到时所有账册都要当众核验。”

  屋内安静了。

  片刻后,算盘珠子猛地响成一片。

  曹洪扑到木案前,朝四名账房怒吼。

  “重算!”

  “全部重算!”

  “少一枚铜钱,今晚谁都别想睡!”

  院外,工匠正将最后一块匾额挂上正门。

  红布被风吹开一角。

  “大汉医学院”五个黑字露了出来。

  华佗站在阶梯教室里,换上新制的官服,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味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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