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司空府后院。

  李远扶着廊柱,慢吞吞走了两圈,额头便冒出一层细汗。

  胸口还是闷。

  每次吸气深一些,肺里还是有点隐隐作痛。

  不过比起前几日只能躺在床上让人喂药,如今至少能自己下地,也能扶着墙去院里晒太阳了。

  华佗对此很满意,李远更满意。因为病得越久,他那份一年假期便越稳。

  最好静养三个月,再观察半年,剩下几个月用来恢复心情。

  这样一算,一年正好过去。完美。

  李远在廊下坐定,刚端起温水,院门外便传来车轮声。

  紧接着,曹操背着手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亲卫手里抱着厚披风、软垫和一只药箱。

  东西准备得相当齐全。李远看了一眼,心里立即升起警惕。

  狗老板主动给员工带软垫,绝不可能只是关心腰。

  “主公今日怎么有空?”

  曹操上下打量他。

  “听华先生说,你已能下地行走。”

  李远立刻咳了两声。

  “偶尔走走。走两步便喘,三步便咳,五步可能就要见先帝。”

  曹操冷笑。

  “方才我在院外看了半刻钟,你走了十七圈。”

  李远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主公在门外偷看病人?”

  “我是在观察你的病情。”

  “那和偷看有什么区别?”

  曹操懒得与他争,抬手指向院外。

  “上车。”

  李远坐着没动。

  “去哪儿?”

  “华先生说,你整日闷在房中,不利于肺痈恢复。今日天气正好,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李远看了看天。

  日头不烈,风也不大,确实是个适合出门的天气。

  可曹操什么时候关心过天气?这人连半夜都敢把他从被窝里拖起来写章程。

  李远又看向那两名亲卫,一个带软垫,一个带药箱。

  院门外还停着防震马车,不像出门透气。像押送重病囚犯去干活。

  “不去。”

  曹操眉头一挑。

  “为何?”

  “我病了。”

  “华先生说你可以出门。”

  “他说的是可以,不是必须。”

  曹操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亲卫。

  “抬走。”

  李远眼皮一跳。

  “主公,你讲不讲理?”

  “跟你学的。”

  两名亲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远。还没来得及反抗,整个人已经被扶进马车。

  动作倒是很轻,绑架的意思却非常明确。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许都南门,停在一座废弃大宅前。

  宅院原是城南一户豪族的别院。

  主人早年末落了,宅子被朝廷收没,此后一直空着。

  院墙塌了两段,门上的铜环也没了。

  十几间屋舍漏风漏雨,后院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墙角甚至还卧着几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羊。

  数百名工匠、军卒和役夫站在院外。

  木料、石块、青砖堆满空地。

  曹昂、曹泰、夏侯充、荀恽几人也在。

  每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短衣,腰间挂着木牌,神情各不相同。

  曹昂依旧沉稳。

  夏侯充认真得像是来军中领命。

  荀恽抱着竹简,准备记录。

  只有曹泰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衣,手里还握着马鞭。

  一看便是准备来当监工的。

  李远被典韦扶下车,看见眼前这一幕,脸当场黑了。

  “这就是主公说的透气?”

  曹操环顾四周。

  “地方宽敞,风也不小。”

  “很适合你养病。”

  李远指着那群工匠。

  “那他们呢?”

  “修缮宅院,动静难免大些。”

  “那些砖石呢?”

  “顺便堆在这里。”

  “子脩他们呢?”

  曹操面不改色。

  “陪你解闷。”

  李远盯着他看了半天,曹操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后,李远缓缓点头。

  “好。”

  曹操反倒愣了一下。

  这小子答应得太快,快得让人不安。

  下一刻,李远转头看向典韦。

  “大哥。”

  “俺在。”

  “把我那张太师椅搬下来。”

  典韦立即从后面的马车上扛下一张宽大的木椅。

  “软垫铺两层。”

  “好。”

  “披风盖腿上。”

  “好。”

  “再找两根长竹竿,把车上的油布撑起来遮太阳。”

  “俺去弄。”

  片刻后,工地正中央多了一张铺着厚垫的太师椅。

  椅子上方支着油布。

  旁边摆着矮案。

  案上有温水、汤药、蜜饯和几盘果子。

  李远往椅子上一躺,把披风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还有些苍白的脸。

  曹操看着这套齐全的架势,嘴角一抽。

  “你做什么?”

  “养病。”

  “医学院还没开始修。”

  “所以我在等他们开始。”

  “你不动手?”

  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

  “主公,我刚从鬼门关回来。”

  “你是想让我搬砖,还是想让我直接埋在砖下面?”

  曹操被堵得没话说。

  他总不能真让一个肺痈初愈的人去扛木料。

  更何况华佗出门前特意警告过,李远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动气,更不能沾灰尘。本来只是想拉他出来散一下心而已,顺便调侃一下他。

  曹操深吸一口气。

  “那便说说如何修。”

  李远朝荀恽抬了抬下巴。

  “图纸。”

  荀恽立即从怀里取出几卷纸,铺在矮案上。

  纸上的线条有直有弯,标注也歪歪扭扭。

  有些地方甚至画着古怪的小人。

  曹泰凑过去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睛发疼。

  “先生,这画的是宅院?”

  “医学院。”

  “可这也太丑了。”

  李远抬眼看他。

  “看不懂便说看不懂。”

  “不要把自己的无知归罪于图纸。”

  曹泰脸色一红。

  “谁说我看不懂?”

  他抓起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几条长线。

  “这不就是墙吗?”

  “那是排水沟。”

  曹泰手指挪向旁边一个方框。

  “这是水井。”

  “茅厕。”

  旁边几人低下头,肩膀发抖。

  曹泰不信邪,又指向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方格。

  “这些总是窗户吧?”

  “那是药柜。”

  李远面无表情。

  “曹大公子,猜错三次了。”

  “再猜下去,你今天晚上可能要住茅厕里。”

  曹昂终于没忍住,偏过脸咳了一声。

  曹泰把图纸往案上一放。

  “不就是修几间屋子吗?”

  “让工匠照旧修便是,何必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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