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金子可以给我。”

  “你拿什么换?”

  “我替你保管。”

  “我怕保管完只剩箱子。”

  “李远!”

  “安静。”

  曹操压住两人,又拿起一卷任命文书。

  “另授李远冀州治中从事,总摄河北钱粮、屯田、户籍与官吏考核。”

  李远的眼神当场变了。

  果然。

  封侯是鱼饵。

  后面这卷任命才是鱼钩。

  河北刚定,田册要查,粮仓要清,降官要筛,屯田要推,流民要安置。

  这哪是冀州治中。

  这是把整个河北最麻烦的烂摊子,全扣在他头上。

  曹操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我不干。”

  李远拒绝得极快。

  曹操像是没听见。

  “河北九郡,所有文书可先送你府上。”

  “我不干。”

  “各郡县令任免,你有先议之权。”

  “不干。”

  “每月可调动十万石粮,不必逐笔请示。”

  “不干。”

  “李远!”

  曹操一掌拍在案上。

  “这是河北!”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权位,你连看都不看?”

  “就是看了才不干。”

  李远从软榻上站起来。

  “九郡钱粮、屯田、户籍、官吏全归我管。”

  “听着威风。”

  “可今天清粮仓,明天查田册,后天各地豪族来送礼。早上议事,中午核账,晚上还得防曹洪改数字。”

  曹洪拍案而起。

  “我什么时候改过数字?”

  “上月酒坊损耗写了三成。”

  “酒会挥发!”

  “你家酒一边挥发,一边装进私库?”

  “那是留样!”

  曹操抓起酒杯砸在两人中间。

  “都闭嘴!”

  李远指着那卷任命。

  “主公要我接也可以。”

  曹操眼神一动。

  “说。”

  “先算账。”

  李远伸出第一根手指。

  “没用水攻,保住邺城一百二十七万石粮、三十七库铜钱、两万四千匹绢。”

  第二根手指竖起。

  “没强攻,至少省下十万石军需。”

  第三根。

  “城内三万守军弃械,曹军伤亡不过数百。若填城墙,少说死伤两万。”

  大殿渐渐安静。

  那些数字昨日已经清点过。

  一笔不少。

  曹仁看着李远,心里最清楚强攻邺城会是什么结果。

  冲车撞门,云梯登墙,填壕铺路。

  就算最后能赢,先登营也得打残几支。

  李远嘴上天天喊着休假。

  真正到要拿士卒性命换城的时候,他比谁都算得明白。

  赵云坐在下首,没有开口。

  芦苇洼地一战,若不是李远严令不可深追,袁尚残兵临死反扑,曹军骑兵至少还要折损上千。

  这人算计敌人时够狠。

  算自己人的命时,却从不嫌贵。

  李远继续道:“这些东西不必封给我。”

  “折成假。”

  曹操脸色古怪。

  “怎么折?”

  “第一,每日不必早朝。”

  “你本来就经常不来。”

  “所以写进批文。”

  “第二,非军国存亡,不得征召。”

  “已经写过。”

  “主公上次说伤兵营算军国存亡,袁绍病死也算军国存亡。”

  “哪次不是大事?”

  “所以这次要写清楚。”

  李远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绢帛。

  “敌军未打到许都城下,不算。”

  “主公没被人绑走,不算。”

  “粮仓没有全部见底,不算。”

  “还有,我休假期间,任何人不得翻墙、堵门、床头盯梢、抢鱼竿、往我院里放军报。”

  夏侯惇摸了摸鼻子。

  前面三件,好像都跟他有关。

  曹操盯着绢帛。

  “若我找你喝酒呢?”

  “送酒可以。”

  “人不许进。”

  “我是主公!”

  “所以更不能进。”

  “为何?”

  “主公每次进门都没好事。”

  殿中又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曹操脸都黑了。

  “你还要什么?”

  “后宅池塘归我。”

  “谁敢以军令征用我的鱼,罚俸一年。”

  “包括主公。”

  “你做梦!”

  “那河北治中你找别人。”

  李远把任命文书往回一推。

  曹操盯着他。

  李远也盯着曹操。

  侯印可以不要。

  金子可以晚拿。

  这卷任命绝不能接。

  真接了,往后三年都别想睡一个完整觉。

  当官的诱惑再大,也比不上早上自然醒。

  大殿里没人敢劝。

  一边是总摄河北财赋的大权。

  一边是一张不许老板翻墙的假条。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可李远明显不在正常人里面。

  曹操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好。”

  李远反而警惕起来。

  答应这么快。

  有诈。

  曹操提笔,在绢帛上逐条写下。

  免早朝。

  非许都危亡不得征召。

  休假期间,不得强入后宅。

  池塘鱼获归李远私有。

  最后一条写完,曹操取出司空金印盖下。

  朱印落定。

  整个大殿的人都看傻了。

  曹操真盖了。

  司空印压在上面,以后谁敢强召李远,便等于让曹操自己打自己的脸。

  李远一把抽走绢帛,对着光看了三遍。

  印是真的。

  字也没有藏在折痕里。

  “治中从事呢?”

  “谁爱干谁干。”

  李远收好批文。

  “我可以给主公留一份河北清查章程。”

  “至于官位,不接。”

  曹操拿起侯印,直接砸进他怀里。

  “官可以不接。”

  “侯爵和金子必须拿。”

  “为何?”

  “我曹孟德还没穷到连功臣都赏不起。”

  李远掂了掂侯印。

  挺沉。

  食邑三百户,每年都有实打实的进项。

  金二百斤,绢千匹。

  再加一张盖着司空金印的白金假条。

  这趟河北总算没白来。

  他把侯印塞进包裹,抱拳行礼。

  “谢主公。”

  曹操冷哼。

  “滚。”

  “好嘞。”

  李远转身就走。

  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曹操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又堵了。

  封侯不激动,掌权不要。

  听见“滚”倒是跑得比袁尚还快。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

  邺城庆功宴后的第五日。

  曹操派出的接管官吏抵达平原。

  三百名文吏,两千护军,带着朝廷诏令、司空府文书,还有袁谭亲手盖印的血契。

  按照约定,袁谭应当交出青州兵册、户籍、粮道与城门。

  结果城门没开。

  城头先扔下来一颗人头。

  那是曹操派去接管平原仓库的主事。

  人头旁边,还钉着一封袁谭亲笔书信。

  信上只写了几句话。

  “昔日平原危急,所签之约,皆受奸人逼迫。”

  “今袁尚败逃,青州已安,旧约自当作废。”

  “曹公若念两家情谊,便退回黄河南岸。”

  “否则,兵戎相见。”

  随行官吏被扣了二十余人。

  剩下的人,被袁谭扒去外袍,赶出平原城。

  那只本该接管青州官仓的铜印,也被一刀劈成两半。

  消息送回邺城时,李远正扛着鱼竿准备出城。

  假条到手。

  河北打完。

  官位没接。

  连池塘里的鱼都写进了司空印批文。

  这次总该没人能把他拖回去上班了。

  结果马车还没出府门,一匹快马便从长街冲过。

  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匣。

  “青州急报!”

  “袁谭反了!”

  李远抓着缰绳的手停住。

  很好。

  吃救命粮时,血手印按得比谁都快。

  如今袁尚一跑,脑子又长回来了。

  这种甲方,放后世至少得拖欠三年尾款,再连夜注销公司。

  典韦牵着马站在旁边。

  “三弟,还走不走?”

  “走。”

  李远刚踩上车辕,又听见曹操府方向传来钟声。

  三声。

  紧急议事。

  他闭上眼。

  这钟声听着不像军情。

  像假期当场去世。

  “先去看一眼。”

  典韦摸了摸脑袋。

  “你不是休假了吗?”

  “我没上班。”

  李远咬牙。

  “我只是去看看哪个不要脸的敢撕我的契书。”

  ……

  正堂,那只被劈成两半的铜印摆在案上。

  血迹已经干了。

  一同摆着的,还有袁谭那封书信。

  曹操看完以后,一句话没说。

  他把信折好。

  又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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