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咬了咬牙,把玉佩放在李远掌心。

  “末将愿意归还。”

  “晚了。”

  校尉猛地抬头。

  “你要如何?”

  “军令上写得很清楚。”

  李远把玉佩还给院主人。

  “入民宅者斩。”

  “抢财物者斩。”

  “惊扰女眷者斩。”

  校尉脸色彻底变了。

  “李远,你不过是个主簿!”

  “我是夏侯将军麾下军侯!”

  “你无权斩我!”

  长街另一侧,夏侯惇正带兵赶来。

  那名校尉眼睛一亮。

  “夏侯将军!”

  “李远要因一枚玉佩斩末将!”

  夏侯惇勒住战马,看了看满地的箱笼,又看向校尉鼓起的袖口。

  “贤侄。”

  “他入宅了?”

  “入了。”

  “抢东西了?”

  “抢了。”

  夏侯惇没再看那校尉。

  “斩。”

  校尉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将军!”

  “末将跟了您六年!”

  夏侯惇冷冷盯着他。

  “就是跟了我六年,才更该知道军令。”

  “你今日拿一枚玉佩,下面的人便敢抢一箱金子。”

  “主公要的是邺城,不是贼窝。”

  典韦上前一步,按住校尉肩膀。

  校尉还想挣扎。

  刀已经落下。

  鲜血溅在门槛上。

  长街瞬间安静。

  那些怀里塞着绢布的士卒脸色发白,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

  李远让人将尸体拖到街口。

  “挂军令。”

  “再传一次。”

  “入宅者斩,劫财者斩,辱民者斩,纵火者夷三族。”

  “无论是谁的部曲,都一样。”

  执法军卒齐声领命。

  命令迅速沿着长街传开。

  原本正在撞门的士卒停了。

  几个已经翻上院墙的人又悄悄爬了下来。

  更远处,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奔向甄氏府邸。听见军令以后,领头军侯犹豫片刻,仍旧没有停。

  “甄家藏有袁氏逆党!”

  “奉命搜查!”

  李远正好转过街角。

  他看见那些人腰间挂着空布袋,脸色当场沉了。

  搜查逆党还带布袋?

  这借口敷衍得跟曹洪的空车一样。

  “站住。”

  那名军侯脚步一停。

  “李主簿,我等奉军令办事。”

  “谁的军令?”

  “曹洪将军。”

  李远转头。

  曹洪正带着人清点附近粮仓,听见自己的名字,气得策马冲来。

  “放屁!”

  “我什么时候让你抢甄家了?”

  军侯脸色微变。

  “末将只是听闻甄氏与袁家关系密切……”

  “密切便能抢?”

  李远指向甄氏府门。

  “我射进去的箭书写得清清楚楚。”

  “甄氏封存粮仓,不助审配纵火,家产保全。”

  “如今他们履约,我们便履约。”

  军侯仍不甘心。

  “可城是将士们打下来的。”

  “东门是审荣开的。”

  “审配是子龙堵的。”

  “你打下什么了?”

  李远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空布袋。

  “打下甄家院门?”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军侯脸色涨红,却不敢再往前。

  李远拔刀钉在甄氏门前。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

  “谁敢抢甄家,我砍谁。”

  “谁敢抢邺城任何一家,也一样。”

  甄氏府门后。

  几十名家仆握着木棍,手心全是汗。

  甄家家主透过门缝,看见李远站在外面。

  箭书落入府中时,他只信了三分。

  乱世诸侯的承诺,往往只在城破以前有用。

  真正进了城,士卒见到粮食、金银和女人,谁还管纸上写了什么?

  可现在,一名曹军校尉的人头就挂在街口。

  那些已经冲到甄氏门前的士卒,也被李远一句话压了回去。

  甄家家主低头看向手中那张已经揉皱的箭书。

  秋毫无犯。

  原来这四个字,不只是写给他们看的。

  更是写给曹军自己看的。

  他沉默片刻。

  “开门。”

  身旁族老大惊。

  “家主,外面还有乱兵!”

  “正因为有乱兵,才要现在开。”

  甄氏府门缓缓打开。

  甄家家主没有带金银,也没有带美酒,只带着两个捧账册的小吏走出来。

  他向李远深深一礼。

  “甄氏城东七仓,粮九万余石。”

  “布庄十二间,绢帛共四千七百匹。”

  “账册与仓印皆在此。”

  “请李主簿派兵接管。”

  周围曹军全都看向那几本账册。

  九万石粮。

  四千七百匹绢。

  这是真金白银摆在眼前。

  李远接过仓印,却没有碰账册。

  “账册仍由甄家保管。”

  甄家家主一怔。

  “你不怕我们改账?”

  “城外的底账我有。”

  李远看着他。

  “差一成,我找管事。”

  “差两成,我找家主。”

  “差三成,甄家便是审配同党。”

  甄家家主心口一紧。

  他原本还真准备少报两处暗仓。

  李远甚至没进甄家府门,便先把这条路堵死了。

  “甄氏不敢。”

  “那便最好。”

  李远将仓印交给身后文吏。

  “派五十人守门。”

  “是保护,不是搜查。”

  “没有甄家家主与司空府双印,谁也不准进仓。”

  甄家家主再次行礼。

  这一次,腰弯得更低。

  东街尽头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赵云策马而来。

  “主簿。”

  “粮仓保住了。”

  “审配呢?”

  “在后面。”

  数十名曹军押着一人走来。

  审配甲胄破裂,右臂中箭,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

  城东粮仓外,审配提前铺了三层干柴,埋下二十多坛火油。只差一支火把,七座大仓便会全部烧起来。

  赵云赶到时,审配已经亲手点燃第一堆柴。

  为了扑火,曹军死了九个人。

  审配则带着亲兵冲入街巷,想杀到州府。

  最后被赵云一枪扫下战马。

  李远看着他。

  “审将军。”

  “又见面了。”

  审配抬起头。

  “奸贼。”

  “河北若无你,曹操焉能入邺?”

  “别抬举我。”

  李远指了指东门。

  “遗命是你伪造的。”

  “袁谭是你逼走的。”

  “士族是你扣押的。”

  “城门也是你亲侄子开的。”

  “你若没这么能干,我至少还得多上半个月班。”

  审配脸皮抽动一下,这一串罪名,比骂他一百句叛贼更狠。

  袁家败亡,曹军用计是一回事。

  可每一道伤口,确实都是他亲手撕开的。

  “审荣呢?”

  “活着。”

  审配猛地转头看向东门。

  “逆贼!”

  “他是审氏罪人!”

  李远掏了掏耳朵。

  “你把审氏全族押上城墙陪你死,就不算审氏罪人?”

  “袁尚已经逃了。”

  “袁谭也把河北卖了。”

  “你守的是谁?”

  审配咬着牙。

  “我守先主基业!”

  “你守的是自己没选错。”

  李远盯着他。

  “袁尚输不起,你也输不起。”

  “所以满城人都该给你们证明忠心。”

  “粮食该烧,百姓该死,审家也该灭。”

  “好像死的人够多,那封假遗命就能变成真的。”

  审配胸口起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扭曲。

  他想反驳。

  可州府老吏的尸体、被扣押的士族、粮仓外的火油,都摆在那里。

  李远没有再跟他争。

  “押下去。”

  “去掉木枷,给他一身干衣,一碗酒。”

  旁边军卒一怔。

  审配也抬起头。

  李远语气平淡。

  “别误会。”

  “不是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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