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看向曹洪。

  “子廉。”

  “你准备得挺齐。”

  曹洪张了张嘴。

  “主公,我只是觉得军机不可耽误。”

  “是怕粮食被别人抢了吧?”

  “绝无此事!”

  “把兵撤回来。”

  曹操拿起案上的令箭。

  “各部没有军令,敢越黄河一步,斩。”

  曹洪急了。

  “主公!”

  “那可是三万石粮!”

  曹操抬眼。

  “袁谭与袁尚已经替我们耗掉多少粮?”

  帐中负责记录河北战况的文吏立即起身。

  “回主公。”

  “半月以来,袁尚调粮七万石。”

  “袁谭从青州、平原征粮四万余石。”

  “双方战马折损三千六百余匹,甲兵死伤约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

  曹操重复了一遍。

  这还只是能够查清的数字。

  伤兵、逃卒、沿途损耗并未算进去。

  曹军呢?

  没有过河。

  没有放箭。

  除了沿河驻军的日常耗费,连一副甲都没损坏。

  帅案边上,代表袁谭的十六枚黑色木筹,如今只剩五枚。

  代表袁尚的二十四枚木筹,也被拿掉了六枚。

  每拿掉一枚,便代表一营兵马失去战力。

  那些木筹如今全堆在李远面前。

  小小一堆。

  下面压着十几封战死名册和粮草损耗记录。

  曹洪盯着那堆木筹,半晌没说话。

  三万石粮确实诱人。

  可跟十几万石粮、上万兵马相比,又显得太少。

  若他真带兵过河,等于为了捡一只钱袋,把正在互相掐脖子的两个人一起惊醒。

  亏。

  太亏。

  曹洪摘下头盔,塞回亲兵怀里。

  “撤兵。”

  亲兵如蒙大赦,转身便走了出去。

  昨夜曹洪点兵,营中校尉个个抢着报名。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白捡的军功。

  现在再看,哪是什么军功。

  那是拿两万骑兵,替袁尚和袁谭挡刀。

  曹洪坐回原位,仍旧不甘心。

  “若袁谭真撑不住,辛毗却死在河北呢?”

  “那就换个人来。”

  李远重新给自己倒酒。

  “想活的人,总能找到渡河的办法。”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直接冲入中军营门。

  守营士卒怒喝声四起。

  “下马!”

  “中军重地,不得纵马!”

  战马没有停。

  它浑身都是泥水,右侧插着半截箭杆,冲到帅帐外时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摔进泥里。

  几名亲卫拔刀围上。

  马背上的人滚了两圈,怀里仍死死护着一只染血布囊。

  “我要见曹司空!”

  “平原急使!”

  “袁公子有血书呈上!”

  帅帐内所有人同时起身。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

  还真来了。

  而且比预料中更惨。

  亲卫很快将人拖进帐中。

  来人不是辛毗。

  只是辛毗身边的一名随从,他从怀里取出布囊。

  “辛先生在北岸遇到袁尚巡骑,他让小人先带血书渡河。”

  “若司空愿意出兵,今夜子时,他会从白马旧渡乘筏南下。”

  曹操接过布囊,里面不是一封血书。

  是三封。

  第一封,请曹军渡河救援。

  第二封,愿割河间、清河两郡。

  第三封上,按着一枚染血的指印。

  袁谭愿奉曹操为主,听从朝廷节制。

  曹操看完,嘴角已经压不住。

  “两郡。”

  “兵权仍在。”

  “爵位也没提。”

  李远只扫了一眼,便将血书重新折起。

  “还不够。”

  那名随从猛地抬头。

  “长公子已被围在平原!”

  “军中只剩三日之粮!”

  “袁尚悬赏千金,要取长公子首级!”

  “再迟便来不及了!”

  “来得及。”

  李远将三封血书放回布囊。

  “回去告诉辛毗,想让主公救袁谭,就别拿两块本来便保不住的地来糊弄人。”

  随从脸色惨白。

  “那要什么?”

  帐外忽然又响起马蹄。

  这一次,只有一匹。

  一名瘦削文士趴在马背上,半边衣袍被血浸透。战马冲到帐前。

  亲卫刚要上前,文士已经撑着泥地抬起头。

  “颍川辛毗……”

  “代袁显思,求见曹司空!”

  他解开腰间绳索,将一卷带血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绢帛最外侧,赫然露出四个字。

  求讨逆贼。

  这人能活着渡过黄河,已经算命大。

  曹操抬手。

  “扶起来。”

  亲卫上前,却被辛毗推开。

  “司空。”

  “平原已被袁尚大军围困。”

  “城中粮草只够三日,战马杀了大半,士卒已经开始煮皮甲充饥。”

  “袁尚下令,得长公子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请司空立即渡河!”

  曹操接过那卷绢帛。

  上面没有长篇哭诉,只有袁谭亲笔写下的讨逆檄文草稿。

  审配矫诏。

  袁尚弑逆夺位。

  长子蒙难。

  恳请朝廷出兵主持袁氏家事。

  比先前那三封血书又多退了一步。

  至少袁谭终于肯承认,单靠自己已经打不赢了。

  曹操看完,将绢帛压在地图上。

  “河间、清河两郡。”

  “袁谭奉我为主,愿听朝廷节制。”

  “这条件,足够出兵了。”

  夏侯渊立刻抱拳。

  “主公,末将愿为先锋!”

  “今夜渡河,明日便可直扑袁尚后军!”

  辛毗眼底也多了几分血色。

  只要曹操点头,袁谭就还有救。

  平原城外的袁尚大营虽有数万兵马,可连日攻城,同样疲惫。曹军十万兵马压过黄河,袁尚必然撤围。

  两郡换一条命。

  不算便宜。

  但袁谭还能接受。

  李远坐在角落里,没看辛毗,只拿起那三封血书重新翻了一遍。

  两郡。

  听从节制。

  奉曹操为主。

  每一个词都像是在退。

  可真把字拆开,袁谭一样实在东西都没给。

  河间、清河早被袁尚控制。

  他拿不属于自己的地盘求援,跟曹洪拿袁绍的粮请客没什么区别。

  至于听从节制,更是废话。

  曹军若真渡河救下袁谭,袁谭手里还有青州、平原旧部,转头便能继续用袁氏长子的名头招兵。

  到时候,曹操替他赶走袁尚,他重新坐大。

  曹军出兵、出粮、死人。

  袁谭收城、收兵、当河北之主。

  这生意做完,曹洪都得连夜拜袁谭为师。

  “不能答应。”

  辛毗猛地转头。

  夏侯渊的拳头也攥紧了。

  “又不能?”

  “李主簿,袁谭只剩三日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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