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酸甜寡淡的酒,竟然真的烧起来了。

  “酒……在烧?”

  一名医卒声音发颤。

  “那不是酒。”

  另一人下意识后退。

  “是仙火。”

  郭嘉的折扇也不摇了。

  他的眼睛映着幽蓝火光,脸上的醉意彻底变成了震惊。

  “清水不能燃。”

  “寻常酒也不能燃。”

  “这酒里究竟藏了什么?”

  “酒精。”

  李远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陶碗。

  “酒里有酒精。”

  “酒精遇火便燃。”

  “它落在伤口里,也能把那些毒虫杀死。”

  曹洪咽了口唾沫,仍旧不肯服输。

  “既然能烧,为什么不直接拿火去烧伤口?”

  “可以。”

  李远抬眼。

  “你先躺下。”

  曹洪脸色一变。

  “我只是问问。”

  “那就少问废话。”

  李远看向老军医。

  “把这碗火端到伤兵营里。”

  老军医愣住。

  “端火?”

  “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仙术。”

  李远拿木棍蘸了一点燃烧的酒液,火焰顺着木棍尖端烧起来。

  “这是酒里的酒精。”

  “它本来就藏在酒里,只是你们看不见。”

  “火只是把它照出来。”

  老军医看着那根燃烧的木棍,半天没有动。

  他行医四十多年,见过无数药方、偏方和巫祝之术。

  可从来没有见过酒水燃火。

  也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把看不见的毒虫和看不见的酒性说得如此清楚。

  更可怕的是。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正在眼前发生。

  “还愣着干什么?”

  李远把木棍递给医卒。

  “去取干净陶碗,先给重症伤兵清创。”

  “酒精不够,不能浪费。”

  老军医这才回过神,立即带人去准备。

  李远转头看向曹昂。

  “子修。”

  曹昂拱手。

  “先生请吩咐。”

  “带人继续蒸馏。”

  “这次每一段分开收。”

  “酒头封存,不能饮用,也不能碰伤口。”

  “中段留下救人。”

  “后面的酒尾重新倒回锅里,再蒸一遍。”

  曹昂点头。

  “酒尾也能用?”

  “能,但度数不够。”

  “至少不能浪费。”

  曹洪听见这话,眼神终于亮了。

  “酒尾可以回锅?”

  “可以。”

  “回几次?”

  “看你想蒸几次。”

  “那便多蒸几次。”

  曹洪立刻转身,抓住旁边的军需官。

  “听见没有?”

  “所有酒尾都收好,一滴也不许洒。”

  李远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说军粮不能浪费。”

  “现在知道了?”

  曹洪抱紧粮册,理直气壮。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你之前酿出来的东西不值钱。”

  “现在值钱了。”

  李远:“……”

  这就是曹洪。

  不管东西能不能救人,先算值不值钱。

  不过这样也好。

  有他盯着,至少没人敢在蒸馏过程中偷酒。

  第一罐中段酒很快接满。

  李远让人取来干净布条,又让军医把铜刀、铁钳和缝合针全部煮沸。

  伤兵营内,原本慌乱的医卒已经分成了几组。

  清创一组。

  煮器具一组。

  烧布一组。

  记录病情一组。

  李远进去时,最里面的帐中躺着三名高热伤兵。

  其中一人右腿中箭。

  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缝合线已经陷进肉里。

  另一人肩膀被刀砍开,脓血沿着手臂往下淌。

  还有一人伤在腹侧,脸色灰白,呼吸又急又浅。

  老军医端着陶碗跟在李远身后。

  “这三人都撑不过今日。”

  “先救腿伤的。”

  “为何?”

  “腹侧那个伤得太深,酒精只能杀毒,救不了他流掉的血。”

  李远指向肩伤士卒。

  “肩膀这个还有救。”

  “腿上的也能试。”

  老军医没有再问。

  李远让医卒按住伤兵,先用煮过的铜刀挑开已经坏死的肉。

  刀尖刚碰上伤口,伤兵便猛地抽搐起来。

  “按住!”

  夏侯充和两名医卒同时压住他的肩膀。

  腐肉一点点被剔除。

  脓血沿着腿侧往下淌。

  臭味冲得人头皮发麻。

  曹泰站在帐门口,脸色越来越白。

  眼前这个老卒的伤口,已经不像人的身体。

  李远没有理会他。

  等坏死部分清理干净,他接过酒碗。

  “倒。”

  老军医手指发抖。

  “会不会太烈?”

  “轻了杀不死。”

  “重了人会受不了。”

  “所以让你们先清创。”

  李远将酒精缓缓倒在伤口上。

  伤兵的身体骤然绷紧。

  下一刻,惨叫声几乎掀翻帐顶。

  “啊!”

  “疼!”

  “疼死我了!”

  夏侯充咬紧牙关,死死压着伤兵的肩。

  曹洪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那里被李远掐过的地方,好像又开始疼了。

  李远没有停。

  酒精冲过伤口,将残留的脓血带了出来。

  伤兵浑身抽搐,手指抓住榻沿。

  老军医也被叫声震得心头发紧。

  “李主簿,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疼死?”

  “疼不死。”

  李远盯着伤口。

  “烧死毒虫,才有活路。”

  他又让医卒取来煮过的干净布条,压住伤口。

  随后转向第二名伤兵。

  同样的清创。

  同样的倒酒。

  同样的惨叫。

  整个伤兵营都听见了。

  一名刚被分到普通帐的士卒探出头,看见那几个军医满手血污,立即缩了回去。

  有人开始害怕。

  有人觉得李远是在折磨伤兵。

  还有人低声咒骂,说主簿拿他们试邪术。

  这些声音很快传到了老军医耳中。

  可他没有停。

  因为他看见了那块被剔下来的黑肉。

  也看见了酒精冲过后,伤口底下露出的鲜红血肉。

  那是坏死以前的肉。

  是还没被毒虫彻底啃烂的活肉。

  “继续。”

  老军医咬着牙。

  “按李主簿说的继续。”

  第一批伤口处理完时,太阳已经偏西。

  李远让医卒给伤兵换上干净布条,又交代了几句。

  “今晚每两个时辰看一次。”

  “若布条被脓血浸透,立刻更换。”

  “酒精只能清伤,不能替你们看人。”

  “高热不退的,单独记号。”

  “出现抽搐、神志不清,立即来报。”

  老军医一一记下。

  他原本担心李远只会说些新奇理论。

  可真正动手以后,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对每个细节都极其谨慎。

  清创不能省。

  器具不能脏。

  布条不能重复使用。

  酒精不能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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