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们不知道。

  前面有六万曹军中路精锐。

  左右各有四万步卒。

  身后还有赵云、张辽的骑兵随时回头。

  这根本不是伏击。

  这是把文丑连人带马塞进锅里。

  然后盖上盖子。

  曹操看向李远。

  “你早就料到文丑会来?”

  李远打了个哈欠。

  “袁绍丢了颜良,总要找个人出来挨打。”

  “文丑最合适。”

  “他若不来呢?”

  “那就说明袁绍舍不得。”

  “舍不得也没关系。”

  李远看向北方。

  “咱们就在延津等着。”

  “他七十万大军,总不能永远蹲在河北看风景。”

  曹操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

  “李远。”

  “在。”

  “这一次,别想休假。”

  李远脸色一僵。

  “主公,臣还没提。”

  “我先堵你的嘴。”

  “主公这样做,伤害的是员工积极性。”

  “你的积极性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

  曹操指向前方被曹洪翻出来的一堆霉粮、破布和烂车。

  “文丑的五万人头。”

  李远望着那些东西。

  心里忽然有点替文丑难受。

  河北名将。

  带着五万兵马渡河。

  本来是来替颜良报仇的。

  结果还没开打,就要先抢一车发霉豆子。

  这年头,做人难。

  做袁绍的将,更难。

  一个时辰后,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斥候自北而来。

  “报!”

  曹操目光一沉。

  “说。”

  斥候跪在地上。

  “袁军已开始集结渡船!”

  “文丑请战!”

  “袁绍已拨其兵马五万,其中骑兵两万,步卒三万!”

  曹操和郭嘉同时看向李远。

  李远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曹操皱眉。

  “怎么?”

  李远抬手揉了揉脸。

  “主公。”

  “嗯?”

  “臣刚才是不是说了五万?”

  曹操点头。

  李远叹了口气。

  “袁绍这人。”

  “真是半点惊喜都不给。”

  斥候还跪在地上。

  他不明白李主簿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那可是五万袁军。

  两万骑兵。

  延津一旦被冲开,曹军防线就得被撕出大口子。

  可曹操没有半点惊慌。

  郭嘉甚至仰头喝了口酒。

  曹洪抱着账册,转身朝辎重营大吼。

  “都听见没有!”

  “文丑要来了!”

  “把那几车霉豆子给我装漂亮点!”

  ……

  延津北岸。

  天还没亮透,黄河上已经挤满了渡船。

  一艘接一艘。

  “快些!”

  “后面的别挤!”

  “把那车粮先抬上去!”

  “骑兵靠左,别堵了船头!”

  文丑骑在马上,脸色非常黑。

  他一夜没睡。

  颜良的死讯传到他的营地时,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斥候描述得很清楚。

  白马陷落。

  颜良被赵云一枪挑下马。

  曹军焚毁白马,带着粮草南撤。

  每一个字,往文丑胸口里钉。

  河北双雄。

  颜良是兄长。

  如今兄长死了。

  死在曹操的算计里,死在十二万曹军的围城里。

  而他文丑,带着五万兵马渡河。

  不是来打仗。

  是来讨债。

  “将军。”

  一名副将催马上前。

  “前军已经过河六千,骑兵过河一万余,步卒还在后面。”

  文丑抬头看向南岸。

  晨雾弥漫。

  河对面看不见曹军的旗。

  可越是这样,文丑越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厉害。

  曹操烧了白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怕了。

  怕袁军主力压下来,怕白马守不住,才会把城烧成焦土,带着缴获狼狈逃窜。

  曹操既然逃。

  那就不能让他逃掉。

  “后军不必等齐。”

  文丑一抬手。

  “过河的骑兵先集结。”

  副将一愣。

  “将军,曹操诡诈,若不等步卒……”

  “颜良已经死了!”

  文丑猛地回头,眼睛赤红。

  那副将被吼得脸色发白。

  文丑握紧长枪。

  “曹操烧城逃窜,正是军心浮动之时。”

  “我们若拖在渡口,等他退回官渡,颜良的仇,谁来报?”

  “传令。”

  “骑兵过河后立刻南追。”

  “步卒跟上,不许掉队!”

  “今日,我要曹操拿命赔颜良!”

  “诺!”

  军令传下。

  袁军骑兵纷纷跃下渡船。

  马蹄踏上南岸湿泥,溅起大片泥水。

  两万骑兵。

  三万步卒。

  人马长龙沿着延津官道一路向南。

  文丑骑在最前,目光盯死前方。

  他没看见。

  身后渡口上,一名须发灰白的袁军老卒,正蹲在岸边,拿手捧起黄河水洗脸。

  他昨夜只吃了一块干饼。

  此刻肚里空得发疼。

  河水又冷又腥。

  可洗着洗着,他忽然停住了。

  南岸官道上,有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像是粮食。

  又像是肉。

  老卒抬起头。

  远处雾里,有几辆翻倒的粮车。

  车上麻袋破裂,黄澄澄的豆子撒了一地。

  更远处,似乎还有布匹、木箱、断裂的车轮,沿着官道一路往南散去。

  老卒愣住。

  “前面有曹军粮车!”

  这一声喊出。

  附近的袁军士卒全抬起头。

  “粮车?”

  “曹军留下的?”

  “俺看看!”

  几名刚下船的步卒当即朝前跑去。

  文丑听见后方骚动,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一名骑兵飞奔回来。

  “将军,前方发现曹军辎重!”

  “像是撤退时丢下的!”

  文丑目光一凝。

  曹军撤得急。

  丢下辎重,很合理。

  可合理归合理。

  曹操那种人,会把粮草扔在路上?

  文丑心里浮出一丝警觉。

  颜良就是被曹操算死的。

  白马的城门,曹军的肉汤,投进城中的军令。

  那些阴毒手段,一件比一件恶心。

  曹操身边那个姓李的主簿,更像一条躲在草里的毒蛇。

  不咬人的时候,看着懒洋洋。

  真咬上来,专挑最疼的地方。

  “传令。”

  “骑兵不许离队。”

  “步卒收拢阵型,先派斥候查探。”

  副将刚要领命。

  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张辽率数百轻骑自雾中冲出。

  他们甲胄凌乱,后面还拖着十几辆粮车。

  看见袁军后,张辽脸色一变,立刻高喝。

  “袁军追来了!”

  “快走!”

  赵云白马银枪,紧随其后。

  他的骑兵更像被打散了一般。

  有的丢了旗。

  有的丢了弓。

  甚至有两辆辎重车翻在路边,车上的麻袋裂开,里面滚出不少铜钱。

  叮叮当当。

  铜钱掉进泥里。

  在晨光下泛着暗黄。

  袁军前排士卒的呼吸,顿时重了。

  “真是曹军!”

  “他们跑了!”

  “粮车!”

  “地上有钱!”

  文丑盯着赵云和张辽。

  这两人跑得很快。

  可没有快到让人追不上的程度。

  尤其那赵云。

  白袍上沾着泥,像是刚从乱军中杀出来。

  张辽回头时,还故意喊了一声。

  “别管辎重了!”

  “快去禀报主公,袁军主力渡河了!”

  这一声,像是往文丑心里添了一把火。

  曹操果然不知道他来了。

  曹军正在撤。

  这些粮车,是真丢下来的。

  颜良的仇,就在眼前。

  文丑的长枪猛然抬起。

  “追!”

  副将急道:“将军,阵型!”

  文丑转头,看着他。

  “曹军已乱。”

  “你还要本将看着他们跑回官渡?”

  副将咬牙。

  “末将不敢。”

  文丑一挥枪。

  “骑兵随我追杀!”

  “步卒沿路收取粮草,不许落后!”

  “谁抢到曹军辎重,归谁!”

  最后一句落下。

  袁军彻底炸了。

  骑兵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后方步卒更是眼睛发红。

  他们本就走得急。

  河还没完全过完,饭也没吃上一口。

  如今官道上满是粮袋、布匹、铜钱和车架。

  谁还能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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