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四十分。弗吉尼亚州阿灵顿,麦凯恩竞选总部。

  和芝加哥那台在五点二十分就被精确唤醒的竞选机器不同,阿灵顿的这间办公室是被一阵乱七八糟的噪音吵醒的。

  第一通电话打进来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打给竞选副经理里克·戴维斯。打电话的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一个媒体联络官,说法国的几家大报今天早上全炸了,头版都在骂美国,而且骂的内容好像跟昨晚辩论有关。

  戴维斯问具体骂什么。对方说不太确定,他只看到了路透社的英文转述稿,里面提到了萨科齐,还提到了什么"金融主权",以及——"好像还提到了你们候选人昨晚在辩论里说的话。"

  "哪句话?"

  "他点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投资者,Walker。"

  戴维斯的嘴里冒出了一个简短的脏字。

  到六点半,至少好几条完全不同的信息同时砸到了不同人的桌上。

  有的来自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法国媒体在骂美国,和昨晚辩论有关。

  有的来自一个在纽约的筹款人——他在彭博终端上看到《华尔街日报》昨天下午一篇关于大宗商品崩盘的报道正在被疯狂转发,而且所有的财经论坛上都在点名远星资本。

  有的来自竞选团队里一个负责盯社交媒体的年轻人——推特上有人在传一张截图,是麦凯恩在辩论台上说"他叫LanCe Walker"的那个画面,底下配的文字是:"这位候选人昨晚赞美的人,五个小时前刚刚被半个互联网定性为引爆了全球大宗商品崩盘的幕后黑手。"

  这让麦凯恩的竞选团队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了。

  七点钟,一场没有议程、没有预案的紧急会议在戴维斯办公室的长桌上召开。

  团队里能联系到的人都到了——有的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有的是电话接入的,有人嘴里还嚼着提前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圈。

  "我们需要先搞清楚情况。"戴维斯站在白板前,试图从混乱中理出一根主线。

  情况确实是很容易搞清楚的,但情况清楚的让人不太舒服。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华尔街日报》发了一篇暗示性极强的特稿,指出一家未具名的机构在几个月前就通过深度价外看跌期权,为九月二十二号的大宗商品崩盘埋下了引信。

  文章没有点名,但到了晚上七点二十分,一个叫ZerO Hedge的匿名博客直接把名字喊了出来——LanCe Walker,远星资本。而整个夜晚,华尔街的论坛和社交媒体都在疯狂讨论"引信日"。

  "到这一步为止,这都是财经圈子里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戴维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跟我们有关系的是——"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写了"WSJ 17:40",右端写了"辩论 21:30"。

  "我们的候选人,在这篇报道发布四个小时后,在全国辩论上,对着九千万电视观众,亲口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并且夸了他。"

  长桌周围安静了两秒。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到此为止,那么事情可能并不会这么严重。"

  戴维斯继续写,在线的右端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法国"两个字。

  "最大的问题是,法国人已经拿着我们昨晚的话,把整件事升级成了一场国家攻击。《世界报》的原话是——'我们不必再猜测美国的立场了。'"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人:"所以现在的局面是——我们的候选人昨晚在全国直播里,给一个正在被全世界追打的人发了一张奖状。而法国人拿着这张奖状当证据,说这证明美国在包庇金融恐怖分子。"

  "该死。"有人低声说。

  "不,先别急着该死。"戴维斯抬了一下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带着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按到水面以下的克制。

  "这个Walker,有没有犯法?"

  长桌上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座的人里没有任何一个既懂大宗商品衍生品又懂法律的界限。

  "打电话。"戴维斯想了想,"打给哈里斯。"

  杰克·哈里斯是一位半退休的华尔街律师,曾经在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担任过三年执法部门的副主任,后来回到私营部门为几家大型对冲基金做合规顾问。

  更关键的是,他是共和党的长期捐款人,和麦凯恩的团队有过多次非正式的接触。

  电话在七点十分接通。哈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刚睡醒,但当戴维斯用两分钟描述完情况后,他的语气变得极其清晰。

  "这个结论很清晰。"哈里斯在电话那头说,"结论是:这里没有案子。"

  长桌上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做空不违法。这是第一条。"

  哈里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在这行里浸泡了三十年后形成的、近乎不耐烦的精确,"这小子买的是看跌期权,在ISDA框架下签的标准场外合约。那些期权的卖方——德意志银行、巴克莱、瑞银、法国巴黎银行——是自己报价、自己做了风险评估、自己签的字。没有人强迫他们。"

  "那崩盘那天呢?"戴维斯追问,"论坛上说他'引爆'了崩盘。"

  哈里斯冷笑了一声。"你听好了。其实是那些银行自己的风控系统为了对冲暴涨的Delta风险,按照它们自己写好的程序,自动执行的。是银行在砸盘,不是Walker"

  戴维斯对金融术语一知半解,但他倒是听懂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事实:"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天真正在市场里抛售的,其实是银行自己。"

  "对。银行自己把自己砸了。Walker只是提前买了保险。这就好比你在房子着火之前买了火灾保险,然后房子烧了,卖给你保险的人还手忙脚乱的添了柴火。你去理赔——你是纵火犯吗?这玩意儿在法律上连起诉的依据都构不成。"

  "CFTC会不会调查他?"

  "如果CFTC的执法部主任脑子没被门夹过的话,不会。"

  电话挂断后,长桌上的气氛发生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变化。

  恐慌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但已经开始松动的可能性。

  "所以,"

  戴维斯把白板上"犯法?"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大号的"NO","我们的候选人昨晚夸了一个完全合法的人。"

  "那就不需要撤回。"一个资深策略师立刻接上。

  "不需要撤回是底线。"

  戴维斯说,"但光'不撤回'不够。你们看看法国人的阵势——他们正在用我们昨晚的话当证据,说美国在包庇掠夺者。如果我们只是沉默,等于默认了他们的框架。"

  "那我们就不能沉默。"

  另一个声音响起。策略团队里一个负责攻击性信息的中年女人,名叫南希·皮尔斯,此前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现在的眼睛亮了。

  "法国人在骂一个美国人。"

  南希梳理了一下,"在选举前四十天,法国人在骂一个美国人。而我们的候选人,是昨晚唯一一个站出来力挺这个美国人的总统候选人。"

  长桌上又安静了几秒,但这次的安静质地完全不同。上一次是恐慌后的空白,这一次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思路。

  "我们不但不撤回,"

  南希接着说,"我们加码。麦凯恩昨晚不是犯了错误——他有先见之明。他在法国人开枪之前就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一股兴奋开始在长桌上蔓延。框架正在成型——我们不是在替一个华尔街投机者辩护,我们是在捍卫一个被外国人攻击的美国公民。我们站在美国这一边。

  但几分钟后,南希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框架的姿态够了,但内容还缺一块。"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捍卫美国公民"下面画了一个大问号。

  "如果记者问——好吧,你们捍卫他,那你们觉得他做的那笔交易到底好不好?他做空了原油,他让大宗商品崩盘了,几十万人的退休金受损了——你们觉得这值得捍卫吗?"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长桌上的人。"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人出声。

  因为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去解释那笔交易到底是什么——深度价外看跌期权、负Gamma螺旋、银行风控系统的连锁崩溃。

  而这些东西越解释越像在描述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越像在替指控方提供弹药。

  "我们有姿态,"

  南希把笔帽盖回去,"但我们没有内容。我们能说'不要欺负美国人',但我们说不清'这个美国人到底做对了什么值得你们来夸'。记者会在第二个问题上把我们钉死。"

  这个"缺口"悬在白板上,像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谁也填不上的窟窿。

  长桌上开始出现那种竞选团队最怕的声音——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在说同一件事。

  有人在翻那篇《华尔街日报》的原文试图找亮点,有人在查Walker过去几个月的公开言论,有人开始争论"我们是不是可以只讲救市那一百亿、不提做空"。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约翰·麦凯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和他身后那个乱糟糟的、还在为怎么填窟窿而焦头烂额的团队不同,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刚才在走廊上已经有人给他做了一个简短的口头汇报,所以他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因为他压根就不觉得昨晚那句话是个错误。

  他在辩论台上说出Walker的名字,不是策略组安排的,是他自己说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很简单——华盛顿花了两个星期和两次表决什么都没做成,而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用自己的钱和自己的言论在一个上午让市场停止了下跌。

  这是他相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不需要任何策略师来告诉他这句话对不对。

  麦凯恩把咖啡放在桌上,扫了一眼白板上"捍卫美国公民 → ?"那个大问号。然后他看向了正站在白板前、一脸为难的南希·皮尔斯。

  "你们在纠结什么?"

  "在纠结怎么回答'他到底做对了什么'这个问题。"南希坦率地说。

  "好吧。那他到底做了什么?"

  南希看向了桌边一个负责经济议题的年轻顾问。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把那笔交易解释给一个对衍生品一无所知的七十二岁参议员。

  "他……建立了大量的大宗商品看跌期权头寸,主要集中在原油和工业金属。

  这些头寸的行权价远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所以初始成本很低,但杠杆极高。当价格开始下跌并穿过行权价的时候,银行作为卖方需要进行Delta对冲,也就是在现货市场上抛售标的物来平衡风险敞口。

  而当多家银行同时进行对冲时,它们的抛售行为本身会进一步压低价格,导致更多的对冲需求被触发,形成一个反馈螺旋——"

  "停。"麦凯恩举起一只手。

  年轻人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被那只手切断了。

  "我听不懂那些。"

  麦凯恩说。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窘迫,只有一种近乎粗鲁的坦率。这种坦率是他一辈子的底色。

  "别跟我叽里咕噜的讲什么Delta、Gamma的。我问的是最简单的那个问题——我昨晚夸的那个年轻人,做了什么事,产生了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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