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船笔直冲向死寂岛外层码头。

  码头上的守卫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一个扛着望远镜的东洋兵站在岗楼上往海面扫了一眼,手里的镜筒差点滑出去。

  他猛地转身朝岗楼下面吼了一声:"那艘船他妈的不减速!"

  另一个守卫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疯子!那是一组的船!谁在开?”

  "别管谁在开,开火!"

  岗楼底下一名穿着深色军官服的人一把夺过通讯器:

  "三号、四号、七号炮位!瞄准船体给我打穿它!”

  三台近防炮的炮管在液压驱动下同时抬高,自动锁定系统发出高频校准的蜂鸣。

  第一轮穿甲弹脱膛而出的时候距离船头不到两百米。

  弹道在海面上切开三道平行的白线,齐刷刷扎进巡洋艇的甲板和舰桥。

  钢板被撕碎,碎片四溅。

  驾驶舱的挡风玻璃整面碎裂,露出后面空荡荡的控制台。

  但船没有偏移航线,甚至没有减速。

  "打引擎!打引擎!"军官的嗓子已经破了音。

  “它要撞防波堤!"

  第二轮穿甲弹精准地命中了船尾推进器位置。

  但满负荷运转的引擎在被击穿之前已经把全部的推力压进了最后一波冲刺。

  整艘船的船头已经越过了防波堤外侧那排防撞桩,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扎进了堤岸与海面的交接处。

  巡洋艇撞上防波堤的瞬间。

  燃油从舱壁里喷涌而出。

  穿甲弹引燃的火星在接触燃油的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爆炸的全部前置条件。

  整艘船从龙骨处瞬间断裂。

  火焰和黑烟从撞击点向上翻涌。

  冲击波把方圆几十米内的混凝土块、海水和船体碎片同时掀向半空。

  岸上的守卫和实验人员在爆炸的气浪中被压得连连后退。

  有人捂着耳朵蹲下去,有人被飞溅的碎石砸中肩膀倒在地上。

  通讯频道里杂七杂八的喊声挤成了一锅粥:

  "船炸了!防波堤破了!"

  "敌袭吗!敌人在哪!"

  "快派人去堤岸灭火!燃料起火蔓延到油库就完了!"

  林剑行在炮火覆盖前最后半秒拽住陆晗沫的手腕。

  两人从船尾跃入海面的动作被爆炸的巨响和浪花同时遮盖。

  他们在水下贴着防波堤基座的阴影游了十几米。

  岗楼上有人在喊:

  "船体残骸在烧!去拿灭火器,不,先确认有没有活人跳船!探照灯往水面扫!"

  一道光柱从他们头顶划过,距离不到三米。

  但铁栏杆和闸门基座的阴影刚好吞掉了两个人的轮廓。

  光柱移开之后,林剑行踩着台阶上的水渍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地面。

  陆晗沫紧随其后,落在金属台阶上的声音被远处爆炸余波和喊叫声盖得干干净净。

  外层防线的兵力被那场爆炸抽走了将近一半。

  有人在往防波堤缺口处搬运灭火设备。

  有人在用日语和半生不熟的龙国话互相吼着清点人数。

  岗楼上的探照灯手正在集中火力对着海面残骸反复扫描。

  他们背后的通道入口处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兵力真空。

  林剑行侧身闪进第一道应急通道。

  陆晗沫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燃烧的船体残骸。

  水珠从她的额发滴落下来,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们以为袭击已经结束了。"她压低声音说。

  "让他们以为,我要保留力量,减少出手的次数。"林剑行没有回头。

  通道内部比外面安静得多。

  但安静里带着另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通风管道里持续传出低沉的抽风声响。

  墙壁缝隙里满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巡逻内卫从前方拐角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通讯器在汇报外围火情。

  嘴巴张着,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林剑行的身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暗金色罡气在对方喉结处轻轻碰了一下。

  颈骨折断的声音被压缩在极小范围内。

  尸体被拖进旁边一根粗大的排风管道里。

  第二道、第三道巡逻人员在后续的几分钟内以同样无声的方式消失在各处管道夹层和设备间里。

  再往后整段通道都安静下来了。

  空气里的药剂气味越来越浓。

  头顶的管线从普通的电缆和供水管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金属管和半透明软管。

  有输送液体的、有维持低温的、有排放废料的。

  陆晗沫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标识牌,上面用日文和英文标注着一些她不愿细想的词汇,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核心血脉实验区。"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到了他们养样本的地方。"

  通道尽头出现一道厚重的合金隔离门。

  门还没有完全敞开,里面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这一批的活性比他上个月高,你看导管流速,比例上来了。"

  "麻醉浓度再调高零点五个单位,上次转运的时候他挣扎得太厉害,差点把电极锁挣断。"

  "怕什么,这次直接送冷棺区封舱,进去就再也挣不了了。"

  两个人,白大褂,面罩。

  声音在金属通道里回荡着。

  他们身后的推车上,一把高压囚椅被四条合金锁扣牢牢固定在底座上。

  椅子上的人四肢被电极锁死,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暗色疤痕。

  胸腔正中被开了一道创口。

  一根透明导管从创口里伸出来接入座椅侧面的泵机,金色的液体正被缓慢抽离。

  陆晗沫看清那人的脸时,喉头猛地涌上来一股酸涩。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那声没能压住的气音吞回去。

  那个被锁在椅子上的人瘦削得只剩下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推车经过一段装有防弹观察窗的密闭舱段时,座椅上的人忽然动了。

  他的眼皮在药物和镇静剂的双重作用下沉重地抬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扫过窗外,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猛地定住了。

  他的身体在合金锁扣的压制下剧烈挣了一下。

  整个头朝观察窗的方向抵过去,嘴唇用力翕张。

  一个研究员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皱眉嘀咕了一句:

  "生命体征突然跳了……麻醉不稳定的缘故?"

  另一个研究员用日语回了句什么:"到了冷棺区再说"。

  声带损伤加上多年压迫。

  那人喉咙里的声音几乎碎成了渣。

  但那几个音节被林剑行的神识完整捕捉到了。

  每一个都清晰得像利刃扎进耳膜。

  "少爷。”

  “少爷?”

  “少爷!”

  然后座椅上的人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样,脑袋往侧方一垂,呼吸微弱但还在延续。

  两名研究员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林剑行站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动。

  陆晗沫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往下掉。

  空气中的水汽在他身周半尺的距离上凝出白霜。

  前方那名研究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嘴里嘟囔着朝拐角方向偏了偏头。

  他没看见人,但总觉得哪儿不对,于是转头对同伴说:

  "你先推,我去看一眼那边的监控终端。"

  他转身往回走了三步。

  然后他看见拐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湿透的衣摆边缘结着薄霜,目光冰冷。

  “什么人?你哪个部门的?!”他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往腰间摸去。

  林剑行迈出阴影的那一刻,整段通道里的温度又降了两度。

  "你说冷棺区的封舱流程还要几步?"

  研究员的手指刚刚按上警报按钮,动作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面前这人的脸。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看清脸,只看清那双眼睛就够了。

  他在实验区干了九年,见过无数被送进冷棺的人。

  但此时此刻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和那些样本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你——"

  "说,你们要把他送哪段冷棺。”

  研究员的手指还按在警报按钮上。

  彻骨的压迫感袭上心头。

  他张着嘴,三秒之后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一串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日文单词的求饶式回答:

  "冷……冷棺区西段、十七号舱……实验编号已注册——"

  他喘了一口气,面罩内侧全是雾蒙蒙的水汽。

  "我说的都是真的……别——"

  林剑行听完之后抬手一挥。

  罡气扫过,研究员的身体软倒下去,连按警报的机会都没有。

  陆晗沫从后面跟上来,把另一具同样倒地的躯体拖进管道夹层。

  通道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前方推车滚轮的声音正在逐渐远去。

  林剑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推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呼吸已经被压到了极浅的频率。

  胸腔里的那颗火种被他压制没有烧出来。

  陆晗沫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

  "冷棺区西段十七号,我记住了。"

  林剑行没有应声。

  他抬起脚往通道前方迈出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那辆推车的滚轮声还在前方回响,越来越远。

  林剑行的神识已经锁住了那道正在移动的身影,就算转过十道弯,他也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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