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天光温软,尘嚣安宁,全然没有禁区那片死寂绝望的氛围。

  嬴政方才被送出禁区,心头莫名一空,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冰冷的预感缠上神识。无需刻意施术,也无需盘坐推演,他体内潜藏的创世神力早已与天地因果相融,只一念微动,便下意识触碰到了隐秘的命运脉络。

  一旁的苏妙灵全然未知那滔天的宿命重压。

  她小腹微隆,怀着双胎,气色鲜活,眉眼明媚得像盛着春日暖阳。见嬴政静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她忍不住笑嘻嘻凑上前,眉眼弯弯,语气满是骄傲软糯:“祖宗真厉害,现在也会推算天机了。”

  她只当他是修为愈发深不可测,心底只剩欢喜与敬佩。

  嬴政的确参得极快。

  他身负创世底蕴,通晓天地规则,寻常天机、命数、因果,于他而言皆是通透直白。这一次的推算甚至无需凝神推演,仅仅是神识掠过命运长河,无数隐秘、无数无解的定数,瞬间尽数涌入他的脑海。

  可越算,他眼底的光亮便一寸寸熄灭。

  方才还沉静安然的面色,骤然一寸寸沉暗下去。

  天光落在他轮廓凌厉的侧颜上,却照不进他眼底彻骨的寒凉。所有的从容、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他缓缓抬眸,望向身前毫无防备、活力满满的小姑娘。

  她还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她正挺着怀有双胎的肚子,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在他跟前轻轻蹦跳雀跃,眉眼明媚,笑意纯粹,满心都是现世安稳、岁岁无忧。

  这般鲜活、这般温暖、这般拼尽全力活着的她。

  偏偏命数无解,宿命难破。

  一瞬之间,眼底骤然酸涩滚烫。

  一滴极轻、极凉的泪水,无声从他眼角滑落,坠落在衣襟,转瞬化开,却重得压垮了他整座山河。

  身后庭院里,又是一阵慌忙追赶的动静。

  赵高紧随其后,步履匆匆,语气满是慌张无奈,一路追着轻跳的少女:“小主子,慢点!您肚子里还有两个小宝宝,万万不可这般蹦跳!”

  不远处,李斯小心翼翼端着一盏刚做好的蜂蜜水。

  那是他特意寻来山野清甜野蜜,亲手调和、细细晾凉,好不容易才做好的温润甜水,本是想着给怀有身孕的小师妹润喉养身。

  可转头看见苏妙灵又蹦又跳、毫无顾忌的模样,李斯瞬间心头一紧,手猛地一颤,险些将手中的蜜水打翻,连忙快步上前,急声劝道:“小师妹,慢些动静,切莫磕碰伤身!”

  庭院暖意融融,仆从忧心浅浅,少女笑意盈盈。

  唯独嬴政立在原地,手握山河,洞悉天命。

  所有人都在护着她现世的安稳,唯有他一人,提前看见了她躲不开、逃不掉的、早已铸死的寂灭终局。

  喜乐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

  可宿命的绝望,亦是千真万确。

  陈华一脸难掩的兴奋,手里紧紧攥着几块方正紧实的压缩饼干,快步朝着苏妙灵奔来,眉眼亮得惊人,满是大功告成的欣喜。

  “妙灵!成功了!”他跑得急切,气息微喘,语气却无比振奋:“我们真的做出来了!没有任何精密机器,单凭古法调配、手工压制,竟然真的研制出压缩饼干!以后行军战场、野外驻扎、长途操练,将士们再不用担心粮草不济、防备断食!再也不会饿着肚子守阵地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革新,轻便、耐放、顶饱,足以稳住全军根基。

  苏妙灵听得眼睛瞬间亮了,方才心头淡淡的阴郁一扫而空。她怀着身孕却依旧活泼,迫不及待小跑上前,一把从陈华手中抢过那几块平整扎实的饼干,指尖摸着紧实干爽的饼身,馋得不行,当即就想拆开尝尝味道。

  可下一瞬,一道沉稳高大的身影骤然拦在她身前。

  蒙恬步伐稳健,伸手轻轻一捞,便稳稳将她手里的压缩饼干尽数接了过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小姐如今身怀有孕,这干粮粗硬干涩、营养单薄,对你和腹中孩儿无益,还是让末将先替你试味,辨辨利弊。”

  苏妙灵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蒙恬已然干脆利落地拆开包装。

  淡淡的谷物香气四散开来,他咬下一大口,细细咀嚼,眸光微亮,中肯点评:“味道不错,干爽耐嚼,饱腹感极强。”

  不远处的蒙毅闻声快步赶来,见兄长吃得津津有味,顿时好奇不已,顺势从陈华余下的成品里拿起一块,张口咬下,眼前瞬间一亮:“哥!我这块不一样,是巧克力口味的!微甜不腻,口感更柔和!”

  蒙恬闻言微微颔首,咬了咬自己手中的饼干,眼底露出赞许之色:“我这是葡萄味的。甜淡适中,能快速补力、稳住气血,以后行军在外,再也不怕将士们高强度操练、长途奔袭引发低血糖、体力透支了。”

  兄弟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干脆利落,几块来之不易的压缩饼干转瞬见空。

  陈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辛苦研制出的成果被两大将军光速吃光,哭笑不得。

  而苏妙灵愣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被瞬间清空的饼干,整个人瞬间鼓腮憋气,眉眼弯出满满的委屈,气呼呼地瞪着蒙家兄弟,软糯控诉:“你们、你们全都吃完了!那是我想吃的!你们吃完了,我吃什么啊?!”

  明明是她最先抢到、最期待尝鲜,结果一口没尝到,反倒被两个尽责护短、顺带试吃的大将军直接包圆。

  庭院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意,温柔热闹,烟火气十足。

  陈华看着空空的手心,脸上瞬间挂满尴尬,局促地挠了挠头,无奈苦笑出声:“没了……刚刚出炉的这批,已经被蒙恬、蒙毅两位将军一口气吃光了。新的还在作坊里压制晾晒,暂时还拿不出来。”

  话音落下,庭院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落在苏妙灵身上。

  只见她闻言瞬间垮了脸,眼底的期待彻底落空,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轻轻扶着微微隆起的腰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到腹中孩儿,慢腾腾地往平整干净的青石地面一躺。

  下一刻,往日温柔乖巧的模样尽数褪去,孕期娇软的小脾气彻底上来。

  她蜷着身子,在地上轻轻撒泼打滚,裙摆铺散在青石地上,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十足的执拗:“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吃!我现在就要!”

  她不敢大幅度动作,只敢小幅度蹭着翻滚,一边闹一边鼓着腮帮子,眼底湿漉漉的,又委屈又可爱。

  明明是无理取闹的撒泼模样,可众人看着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不敢肆意乱动的样子,没人敢上前拽,也没人舍得责怪。

  赵高瞬间慌了神,快步上前手足无措地伸手想去扶:“小主子!地上凉!快起来,千万别闹了,小心身子!”

  李斯也急得眉头紧锁,连连劝道:“小师妹切勿胡闹,地上寒气侵体,对胎相不好!新的马上就好,再稍等片刻!”

  蒙恬和蒙毅兄弟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再看看地上撒娇耍赖的小姑娘,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措的愧疚。

  他们方才只顾着试吃验味、考量军备用途,压根忘了这是嬴政最爱的孙女心心念念想尝的新鲜吃食,这下好了,直接把人委屈到就地打滚撒泼。

  满园文武臣子、贴身侍从,此刻全都束手无策,只能围着地上闹脾气的苏妙灵,小心翼翼哄着,半点不敢强硬。

  唯独不远处立着的嬴政,静静看着她满地撒娇、鲜活任性的模样。

  明明是最胡闹的模样,落在他眼底,却珍贵得让人心头发涩。

  至少,她还能这样无忧无虑、肆意撒娇闹脾气。

  至少,此刻的她,鲜活热烈,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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