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定辉站起身,举起手。

  谭定熙明显怕了,但也没有避开。

  就在这时,身后的谭定安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熙哥,你让开。”

  谭定安把那团皱巴巴的纸从桌上捡起来,一点点展开。

  那是他第一日写的字,他看了片刻忽然抬头:“谭定辉。”

  八岁的谭定辉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直呼他名字。

  “干什么?”

  “你把我纸弄坏了。”

  “我就弄了,怎么样?”

  “你要赔我。”

  “我凭什么赔你?”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你一个三岁小孩,懂什么?”

  谭定辉笑了起来。

  谭定安把纸放在桌上,认真道:“你若是不赔,我就告诉先生。”

  “你敢!”

  “我敢。”

  “你!”

  谭定辉被气得脸色发沉,抬手就要打他。

  谁知谭定安没躲,抬头看着他:“你打。”

  谭定辉的手停在半空。

  谭定开也愣住了。

  谭定熙更是瞪大眼睛。

  只听谭定安慢慢说道:“你若打了我,我就告诉先生,先生若不管,我就告诉我爹,然后再告诉我娘。”

  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小小的:“我娘会去告诉曾祖父,还会告诉我姨妈贤妃娘娘。”

  谭定辉脸色都变了,谭定开也咽了咽唾沫。

  谭定安看着他们,继续说:“你们自己想想,要不要打我。”

  话音落下。

  谭定辉的手自然便放了下来。

  他又不傻。

  他本来只是仗着年纪大欺负对方,可真闹大了,他还真不敢。

  尤其如今曾祖父对三房格外看重。

  三房还有个在宫里的贤妃娘娘做靠山。

  若真闹大,他母亲崔氏都护不住他。

  谭定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谭定安,忽然觉得这个三岁的弟弟很讨厌。

  可又没有办法。

  先生回来了,几个孩子顿时各自坐好。

  谭定安坐回自己位置,把揉皱的纸压在砚台旁边。

  他刚学写字,握笔姿势都不稳,可他记得母亲说,要打好基础,日后才有作为。

  也就是这日开始,几个孩子之间,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谭定辉和谭定开原本以为,三房这弟弟才三岁,不过是任他们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没想到,是个硬茬。

  几个孩子连着上了十日课,彼此之间也渐渐熟悉了。

  只是熟悉归熟悉,谭定辉和谭定开兄弟两个,对谭定安仍旧不大待见。

  嫡庶有别。

  两个孩子没敢当着先生的面欺负人罢了。

  可小孩子哪懂什么是收敛。

  谭定辉八岁,已经知道什么事情做了要挨骂,什么事情做了只要不被抓便无妨。

  谭定开年纪小,五岁,性子却比哥哥谭定辉还要坏,见哥哥不动手,便总爱在旁边撺掇。

  “他才三岁,咱们让他自己出丑。”

  两兄弟私底下商量,旁边的谭定熙偶尔听见了,也不吭声。

  他虽年幼,可知道父亲是继子,不是祖父的亲儿子。

  所以他对谭定安,也愿意护着。

  两个孩子年岁相近,更重要的是,谭定安很勇敢,他喜欢。

  这日,先生教《千字文》。

  八岁的谭定辉已经开始跟着先生背诵,五岁的谭定开只能认几个简单的字,四岁的谭定熙也跟着念。

  至于谭定安,先生给他单独铺了张小纸,让他认字。

  “人,之,初。”先生指着纸上的字教他。

  谭定安跟着念:“人,之,初。”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谭定安握着小笔,认认真真把三个字描了一遍,虽然歪歪扭扭,但却比前几日像样了许多。

  先生正要夸他,外头忽然有人来寻。

  先生便起身出去。

  门一关,谭定开立刻凑了过来:“你会背《千字文》吗?”

  谭定安摇头:“不会。”

  “那你可真笨。”

  谭定安没理他,谭定开却不依不饶:“先生说过,明日要考我们。”

  谭定安抬头,问:“考什么?”

  “考《千字文》。”

  “哦。”

  “你若答不上来,就要挨先生罚。”

  谭定安想了想:“我才刚开始学。”

  谭定开咧嘴一笑:“我们可以教你。”

  谭定安看向他:“真的吗?”

  一旁的谭定辉接话:“自然是真的。”

  他笑得格外和善:“明日先生若问你,你就背这几句。”

  他说着,随口念了两句。

  谭定安听得认真。

  谭定辉心里已经笑开花了。

  他故意把次序颠倒了两处。

  谭定开也在旁边憋笑。

  两兄弟,想这个三岁的孩子在先生面前背错,哭鼻子。

  这才有意思。

  谭定安听完,点头:“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

  “嗯。”

  “那你背一遍。”

  谭定安乖乖背了一遍。

  谭定辉听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明日你就这样背,先生便不会罚你了。”

  “嗯。”

  谭定安年纪虽小,可沈梦平日里教他东西,从来不会只让他记答案,会常常问他,为什么,谁告诉你的,你自己看见了吗?

  所以谭定安从小就有个习惯,别人教的东西,他不会马上相信。

  当天夜里,他就问了父亲谭之文。

  这才知道,原来谭定辉教错了。

  第二日,先生果然考背书。

  先考谭定德,又考谭定辉,再考谭定开。

  连谭定熙,都答得不错。

  到了谭定安。

  先生笑着问:“定安,昨日教的三句,还记得吗?”

  “记得。”谭定安点头。

  “背来听听。”

  谭定安张嘴,可是背了两句,先生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停,谁教你的?”

  谭定安没回答,一旁的谭定辉差点笑出声。

  果然上当了吧。

  谁知道下一秒,谭定安伸手指向自己桌上的纸:“先生,我这里写的是另外一种。”

  先生一怔,凑过去看。

  “先生昨日教我的,是这个,可是辉哥说,昨日先生教错了,让我背另外的。”

  谭定辉脸色一下变了。

  屋里几个孩子也看了过来。

  先生顿时皱眉:“有这种事?”

  谭定安抬头,小脸认真,说道:“辉哥。”

  谭定辉猛地起身:“我没有!”

  谭定安也不跟他争论:“辉哥昨日教我的时候,我问过他,我说为什么和先生的不一样,他说,是先生记错了。”

  谭定辉瞪大双眼看着他,一脸错愕。

  他居然撒谎?!

  谭定辉张了张嘴:“我..”

  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狡辩。

  谭定开见哥哥吃亏,赶紧说道:“是我哥哥记错了!”

  谭定辉猛地看向他,可已经晚了。

  先生沉下脸,说道:“读书最忌讳自作聪明。

  定辉,你既然已经知道《千字文》,为何要故意教幼弟错的?”

  “先生,我..”

  “站起来。”

  谭定辉只得站起来。

  先生只是罚他站在一旁。

  谭定开也没逃掉,先生一并罚他站着听课。

  谭定安坐回位置上,重新拿起笔,继续描自己的字。

  谭定熙悄悄凑过来:“安弟,你真厉害。”

  谭定安看了看罚站的两人,摇了摇头。

  事情本来就结束了。

  偏偏午后,先生要去见谭延舟。

  谭延舟听他把几个孩子的功课说了,其中自然提及了谭定安。

  “这孩子年纪虽小,倒是机灵。有人故意教错了,他没争辩,自己写出正确的,老夫后来问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他说,他不知道定辉哥哥是不是故意的,所以不敢乱说。”

  谭延舟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走后,谭延舟让人把谭定安叫了过来。

  小家伙进门的时候有些拘谨。

  “曾祖父。”

  谭延舟招手:“过来。”

  他指着桌上的点心:“吃一个。”

  谭定安没有立马伸手:“曾祖父,我刚吃过午饭。”

  谭延舟笑得更开心了:“那便不吃。”

  随后他又道:“读书,别人说什么,不要急着信,自己多想想,多问问,知道了吗?”

  谭定安用力点头:“知道了。”

  谭定安出去后,一旁的管事笑着说道:“老爷倒是很喜欢三房这位小少爷。”

  “随了他母亲,是个聪慧的,日后定有出息,也算我谭家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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