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涪陵县的水利工程已经推进了大半。
王少煜这段日子几乎都泡在河堤上。
他原本就是工部出来的人，对水利工程的门道自然比寻常县令熟悉得多。
土质、坡度、夯实程度，甚至一车石料里掺了多少碎石，他都能看出些问题。
也正因如此，这日，他在验收一批石料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这批石头，哪里来的？”
工房的吏员连忙道：“回县尊，是县里按采买单子购入的青石。”
王少煜蹲下身，伸手敲了敲脚边的一块石头。
声音发闷。
他又拿起旁边一块，轻轻一碰，声音明显清脆。
“这两块，是一个石场出来的？”
吏员脸色微微一变：“应..应该是。”
王少煜抬起头，沉声说道：“什么叫应该？把采买单子拿来。”
不多时，账册送来。
王少煜翻了几页。
青石。规格，数量，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没半点问题。
可他越看，脸色越沉：“把昨日的验料簿也拿来。”
验料簿送来。
再看，依旧没有问题。
“把石场送来的原单拿来。”
还是没发现问题。
王少煜沉默了许久，忽然问：“这些石料，谁验的？”
“工房陈押司。”
“谁采买？”
“县里采买书办。”
“谁送来的？”
“周家石场。”
“谁负责入库？”
“仓房。”
“谁最后验收？”
“还是工房。”
王少煜抬起头，“把陈押司叫来。”
工房陈押司很快赶来，听完事情，连忙赔笑道：“县尊，这批石料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卑职亲自验过。”
王少煜看着他：“我说它有问题。”
陈押司脸上的笑僵住：“县尊..”
王少煜把一块石头推到他面前：“这是账上所记的上等青石，你确定？”
“确定。”
王少煜笑了：“那你告诉本官，为什么同样写着上等青石，这一块一敲便碎。”
陈押司脸色发白，依旧说道：“许是石质偶有不同。”
“偶有不同？”
王少煜看着他：“你们这批货，一千二百五十八块，我今日已经让人随机验了三十块。
有十二块不合规格。”
陈押司额头开始冒汗，心里暗暗叫苦。
王少煜没再问，只是让他退下。
他知道这里头问题很大。
当天下午，他亲自去了石场。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东西。
周家石场真正卖出去的，是两种石料。
一等青石，一车十二两。
次等青石，一车八两。
县里的采购单上，却全部记成了一等青石。
回到县衙后，他又查了三日。
三日后，一封密信送到了州衙。
谢承曦看完后，没有立即说话。
顾山远在一旁，赵青桥也在。
王少煜亲自来了。
谢承曦抬头说道：“按这么说，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王少煜点头：“我把涪陵县过去五年的工程账都翻了一遍，几乎每一项工程，都有类似的痕迹。
只是以前没人真正追究。”
谢承曦自然了解这些工程水深的套路。
地方的工程，腐败由来已久。
王少煜继续道：“采购时记上等料，石场实际送次等料。
中间差价分出去。
但麻烦的是后面，工房验料，仓房入库，工匠领料，工程核算，最后验收。
每一道手续，都有人签字。
可这些人之间，并不一定每个人都拿钱。
有的收一点，有的替人方便，有的只是按规矩办事。
还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前面的人已经动了手脚。”
王少煜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查到最后，发现这些都是用了多年的做法。
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也都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不会出事。”
谢承曦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王少煜点头：“下官也是这么想。
若只办一个工房押司，剩下的人会立刻换一套说辞。
若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工程就会受影响。
而且，这些规矩，在其他县，想必也是如此。”
谢承曦笑了一下，这位表兄在地方治理上，进步了不少。
“说得对，我们若大张旗鼓去查，他们只会把账做得更好看。”
“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少煜神色一动。
谢承曦没直接回答，问道：“这次查出来的这批次等石料，已经入库了吗？”
“入了。”
“验收了吗？”
“还没。”
“很好。”谢承曦点头：“先不退。”
“不退？”
“嗯，采购单是不是已经报到州里了？”
“报了。”
“钱拨了吗？”
“已经拨了一半。”
谢承曦笑道：“那就更好了。
把涪陵县过去五年的工程账全部调到州里，但不要以查贪墨的名义。
就说州里要做三年工程总结，重新核对工程量、材料价格、人工用度。”
顾山远眼睛一亮：“大人这个主意好。”
谢承曦又道：“同时，青桥把州里现有的旧账、各县报上来的工程账，挑出同一批材料的价格。”
赵青桥立马明白：“比价？”
“对。”
谢承曦道：“同一批石料，同一个月份，不同县，不同石场，全部做对比，看看价格究竟是谁在动。”
谢承曦又看向王少煜：“你回涪陵后，不能让工房知道你想查这些。”
“那批次等石料呢？”
“继续用。”
王少煜一惊，谢承曦笑道：“不是真用在堤坝上，找个空地先堆着，让工匠照原计划领料。
但领料时，一律由你亲自签字。
然后把每一块石料的规格、数量重新登记。
一个人可以装干净，十个人可以串供。
几十个人、五年账、几个县、十几个石场、无数张采买单，他们自己留下的东西，自然比我们慢慢去问，要暴露得更多。”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事，只定义为材料不合格，账目有异常，要保证工程不能停，保证劣料不上堤，把所有经手的人，都记录下来。
至于什么时候抓人，我来说。”
王少煜郑重拱手：“是。”
谢承曦说道：“若最后查出，整个涪州的工程都有问题，那也算是咱们为涪州除害了。”
王少煜这段日子几乎都泡在河堤上。
他原本就是工部出来的人，对水利工程的门道自然比寻常县令熟悉得多。
土质、坡度、夯实程度，甚至一车石料里掺了多少碎石，他都能看出些问题。
也正因如此，这日，他在验收一批石料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这批石头，哪里来的？”
工房的吏员连忙道：“回县尊，是县里按采买单子购入的青石。”
王少煜蹲下身，伸手敲了敲脚边的一块石头。
声音发闷。
他又拿起旁边一块，轻轻一碰，声音明显清脆。
“这两块，是一个石场出来的？”
吏员脸色微微一变：“应..应该是。”
王少煜抬起头，沉声说道：“什么叫应该？把采买单子拿来。”
不多时，账册送来。
王少煜翻了几页。
青石。规格，数量，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没半点问题。
可他越看，脸色越沉：“把昨日的验料簿也拿来。”
验料簿送来。
再看，依旧没有问题。
“把石场送来的原单拿来。”
还是没发现问题。
王少煜沉默了许久，忽然问：“这些石料，谁验的？”
“工房陈押司。”
“谁采买？”
“县里采买书办。”
“谁送来的？”
“周家石场。”
“谁负责入库？”
“仓房。”
“谁最后验收？”
“还是工房。”
王少煜抬起头，“把陈押司叫来。”
工房陈押司很快赶来，听完事情，连忙赔笑道：“县尊，这批石料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卑职亲自验过。”
王少煜看着他：“我说它有问题。”
陈押司脸上的笑僵住：“县尊..”
王少煜把一块石头推到他面前：“这是账上所记的上等青石，你确定？”
“确定。”
王少煜笑了：“那你告诉本官，为什么同样写着上等青石，这一块一敲便碎。”
陈押司脸色发白，依旧说道：“许是石质偶有不同。”
“偶有不同？”
王少煜看着他：“你们这批货，一千二百五十八块，我今日已经让人随机验了三十块。
有十二块不合规格。”
陈押司额头开始冒汗，心里暗暗叫苦。
王少煜没再问，只是让他退下。
他知道这里头问题很大。
当天下午，他亲自去了石场。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东西。
周家石场真正卖出去的，是两种石料。
一等青石，一车十二两。
次等青石，一车八两。
县里的采购单上，却全部记成了一等青石。
回到县衙后，他又查了三日。
三日后，一封密信送到了州衙。
谢承曦看完后，没有立即说话。
顾山远在一旁，赵青桥也在。
王少煜亲自来了。
谢承曦抬头说道：“按这么说，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王少煜点头：“我把涪陵县过去五年的工程账都翻了一遍，几乎每一项工程，都有类似的痕迹。
只是以前没人真正追究。”
谢承曦自然了解这些工程水深的套路。
地方的工程，腐败由来已久。
王少煜继续道：“采购时记上等料，石场实际送次等料。
中间差价分出去。
但麻烦的是后面，工房验料，仓房入库，工匠领料，工程核算，最后验收。
每一道手续，都有人签字。
可这些人之间，并不一定每个人都拿钱。
有的收一点，有的替人方便，有的只是按规矩办事。
还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前面的人已经动了手脚。”
王少煜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查到最后，发现这些都是用了多年的做法。
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也都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不会出事。”
谢承曦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王少煜点头：“下官也是这么想。
若只办一个工房押司，剩下的人会立刻换一套说辞。
若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工程就会受影响。
而且，这些规矩，在其他县，想必也是如此。”
谢承曦笑了一下，这位表兄在地方治理上，进步了不少。
“说得对，我们若大张旗鼓去查，他们只会把账做得更好看。”
“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少煜神色一动。
谢承曦没直接回答，问道：“这次查出来的这批次等石料，已经入库了吗？”
“入了。”
“验收了吗？”
“还没。”
“很好。”谢承曦点头：“先不退。”
“不退？”
“嗯，采购单是不是已经报到州里了？”
“报了。”
“钱拨了吗？”
“已经拨了一半。”
谢承曦笑道：“那就更好了。
把涪陵县过去五年的工程账全部调到州里，但不要以查贪墨的名义。
就说州里要做三年工程总结，重新核对工程量、材料价格、人工用度。”
顾山远眼睛一亮：“大人这个主意好。”
谢承曦又道：“同时，青桥把州里现有的旧账、各县报上来的工程账，挑出同一批材料的价格。”
赵青桥立马明白：“比价？”
“对。”
谢承曦道：“同一批石料，同一个月份，不同县，不同石场，全部做对比，看看价格究竟是谁在动。”
谢承曦又看向王少煜：“你回涪陵后，不能让工房知道你想查这些。”
“那批次等石料呢？”
“继续用。”
王少煜一惊，谢承曦笑道：“不是真用在堤坝上，找个空地先堆着，让工匠照原计划领料。
但领料时，一律由你亲自签字。
然后把每一块石料的规格、数量重新登记。
一个人可以装干净，十个人可以串供。
几十个人、五年账、几个县、十几个石场、无数张采买单，他们自己留下的东西，自然比我们慢慢去问，要暴露得更多。”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事，只定义为材料不合格，账目有异常，要保证工程不能停，保证劣料不上堤，把所有经手的人，都记录下来。
至于什么时候抓人，我来说。”
王少煜郑重拱手：“是。”
谢承曦说道：“若最后查出，整个涪州的工程都有问题，那也算是咱们为涪州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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