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涪州的水利工程正忙得热火朝天。

  州衙上下也比往日更加忙碌。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陆远恒收到了一封从夔州送来的信。

  信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何通判之案,账尚可查。”

  陆远恒看了许久,然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张卷曲,火舌很快舔过墨迹。

  他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何通判已经被押送离开涪州。

  土地、钱粮、工程账目一桩桩翻出来,几乎已经成了铁案。

  想替他翻案,谈何容易?

  可陆远恒查过,何通判当初虽然被抓得突然,却不是毫无准备。

  何通判在被拿下之前,曾经悄悄动过几本旧账。

  不是大改,只是将其中几笔最关键的出入账目挪了位置。

  有些甚至只是改了一个日期,换了一处经手人的名字。

  若不是熟悉旧账的人,根本看不出问题。

  而这些账,后来恰恰成为查办何通判的重要依据。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账还可以动。

  陆远恒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他伸手,只是伸了这只手之后,便很难再收回来。

  第二日。

  陆远恒去了趟夔州。

  名义上,是去查看两县水利衔接事宜。

  真正见的人,却是林经。

  夔州商会会首,也是何通判的岳父。

  林经年近六十,经营商路数十年,在夔州商界根基极深。

  两人在一间极普通的茶楼雅间里见面。

  林经亲自替陆远恒斟茶,“陆通判到了涪州,也有些日子了。”

  陆远恒端起茶盏,“林会首消息倒快。

  “做商人的,耳朵总要灵一些。”

  林经笑了笑,“何况这件事,关系到老夫的女婿。”

  陆远恒没有接话。

  林经也不急。

  过了片刻,才道:“他当初确实做错过一些事情,可账目未必全是真的。”

  陆远恒眸光微动,“林会首此话何意?”

  “意思很简单。”

  林经放下茶壶,“有人想让他死,自然会有人想让他活。”

  “当初查账的人是谢承曦。”

  “如今涪州水利又是谢承曦一手操持。”

  “若能证明当初账目存在人为修改,何通判的案子,自然要重新审。”

  陆远恒没有说话。

  林经继续道:

  “至于谁改的账,谁又从中得利……”

  他笑了笑,“查下去,总能查出些东西。”

  陆远恒终于明白了,林经真正想要的,不只是救何通判。

  而是想借旧账,把谢承曦拖进来。

  若能证明谢承曦当初查账不实,甚至故意做局,那么这位年轻知州便有了一个极大的把柄。

  届时,不仅何通判能够翻案。

  他这个新任通判,也可以借机上疏弹劾。

  至于弹劾之后,自己能得到什么……

  自然不必多说。

  “林会首。”陆远恒缓缓道。

  “你知道这件事一旦查下去,会牵扯多少人吗?”

  林经看着他,“所以,才来找陆通判。”

  “老夫只需要一句话,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做。”

  陆远恒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问,“账在哪里?”

  林经笑了,“陆通判放心,账自然有人送到你手里。”

  当日傍晚,一名不起眼的商旅进了涪州。

  三日后。

  州衙户房。

  赵青桥正在翻看旧档。

  他原本只是例行核对。

  最近水利工程用钱越来越多,各县送来的账目也越来越杂。

  旧账、新账、工程账、粮账,全堆在一起。

  赵青桥习惯了从细节里找问题。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那份旧账时,并没有觉得奇怪。

  第二眼,也没有。

  直到第三次翻到那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奇怪。”

  旁边的贴司问:“赵前行,怎么了?”

  赵青桥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过另一册旧账。

  翻到同一笔,又拿出一份当年州衙留存的抄本。

  三本账摆在一起。

  他盯了片刻。

  忽然笑了。

  “有人动过。”

  贴司吓了一跳,“什么?”

  “这一笔。”

  赵青桥指着其中一行,“原来的日期是三月十七,现在这本,是三月二十七。”

  而且经手人的名字,也换过。”

  最重要的是……”

  他敲了敲账册,“这一笔钱,是何通判被拿下前最后一批调拨银。”

  当初我们查账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个数。”

  贴司脸色变了,低声道,“有人改旧账?”

  “不是改。”赵青桥摇头,“是在试。”

  “试什么?”

  “试我们还记不记得。”

  他将三本账册合上,“这事不能往下查了。”

  贴司一愣,“为何?”

  赵青桥抬起眼,“因为这已经不是账的问题了,有人在动何通判的案子。”

  说完,他立即起身,“把三本账都封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我去见大人。”

  半个时辰后,书房。

  谢承曦听完赵青桥的话,没有立即说话。

  他将那三本账册依次翻过,神色越来越平静。

  “确定是最近动的?”

  “确定。”

  赵青桥道,“纸张、墨色都不一样。”

  “而且他们动得很小心。

  若不是我正好在核旧账,几乎看不出来。”

  谢承曦点了点头,“查到是谁了吗?”

  “暂时没有。”

  赵青桥摇头,“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最近陆通判那边,似乎有人开始询问何通判当年的账。”

  谢承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片刻后,他笑了,“看来这位陆通判终于要出手了。”

  赵青桥看向他,“大人,要不要先把账全部封存?”

  “不。”

  谢承曦摇头,“继续放。”

  赵青桥一怔,“放?”

  “对。”

  谢承曦合上账册,“他们既然想查,就让他们查,我们越是遮掩,他们越有话说。

  既然有人觉得旧账能翻,那就让他翻。”

  赵青桥慢慢明白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

  “把真正的原账、抄本、经手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谢承曦道,“但不要主动送给陆通判,等他自己来要。”

  赵青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明白了。”

  第二日。

  陆远恒果然派人来户房,说是奉命核查旧年钱粮账目。

  赵青桥没有阻拦,甚至十分配合。

  “陆通判要查,自然可以。”

  “不过旧账年代久远,东西不少。

  需要哪一笔,最好列个清单。”

  来人愣了愣。

  “不能直接把账册拿过去?”

  “不行。”

  赵青桥笑得客气,“州衙旧档,哪一本出去,都要有记录。

  否则日后账目少了一页,我们户房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人无奈,只能回去。

  没过多久,清单送来了。

  赵青桥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对方要的,恰好就是当年何通判案里最关键的几本账。

  他将清单送到了谢承曦手里。

  谢承曦看完,只笑了一声,“果然。他们不是查账,是想找能翻案的账。”

  接下来三日。

  州衙没有任何动作。

  陆远恒却越来越坐不住。

  因为户房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干净了。

  每一笔都有原始凭据。

  每一个数字都有抄本。

  甚至连当初何通判亲自批过的条子,都还留着。

  更麻烦的是。

  这些东西之间,彼此能够对得上。

  想从账面上证明谢承曦当初查错了,根本不容易。

  第四日。

  陆远恒终于亲自到了户房。

  “赵前行。”

  “下吏在。”

  “本官要看何通判当年水利钱粮的原始账册。”

  赵青桥面色平静,“可以,不过……”

  他取出一张纸,“陆通判先在这里签个字。”

  陆远恒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调阅何通判案相关旧档,所阅册数、页数、时间、经手人,一一登记。

  陆远恒脸色微微一沉,“本官查账,也要如此麻烦?”

  赵青桥笑道:“这是知州大人的规矩。所有旧档调阅,皆需留痕。

  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们户房毁证、换账。”

  话音落下。

  陆远恒盯着赵青桥看了片刻,终于拿起笔,签下名字。

  可当他看到赵青桥送来的第一本账册时,脸色便彻底变了。

  因为账册第一页,赫然夹着一张纸。

  不是账。

  而是一份当年何通判被查时的原始核验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某月某日,何通判所报粮款与仓账不符。

  某月某日,石料数量与工程实际不符。

  某月某日,发现补录账目。

  甚至连何通判当初私下修改过账目的痕迹,都留着。

  陆远恒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动的根本不是一本账。

  而是一整套已经相互印证的证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承曦走了进来,“陆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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