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恒到任后,原本以为笼络住六房并不难。

  这也是他在夔州做通判时驾轻就熟的事情。

  官场上,州衙真正能把事情落下去 ,从来不是上头几个官员。

  知州、通判掌大方向。

  可真正知道每一笔钱粮从哪里来,哪块田地有问题,哪一家与哪一家有姻亲,哪件旧案藏着什么玄机,还是六房这些胥吏。

  所以陆远恒到涪州后,第一件事便是给六房一些好处。

  要先让他们觉得自己好相处。

  几日下来,效果也确实不错。

  各房的人见了他,都主动问安,也愿意多说几句。

  可陆远恒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人虽客气,但似乎没有一个真正想往他这里靠。

  他让户房的人替自己查一份旧账,对方办得极快,但仍旧是先问谢知州那边是否知道。

  他让吏房把几名老胥吏的履历送来,吏房照做了,最后补了一句,说‘此事赵前行也熟悉,若大人还有疑问,可问赵前行。’

  有一次,陆远恒让刑房找一份旧案。

  刑房翻了半日,忽然道:“这案子赵前行帮忙整理过,他记性好,若要查得细,问他最方便。”

  陆远恒对这个名字听了不止一次。

  他抬头问:“赵青桥?”

  “正是。”

  刑房书办恭敬答道:“他如今是户房前行。”

  陆远恒心里有些纳闷。

  按理说,一个前行而已,不值得他太留意。

  可此人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六房的嘴里,那就不一样了。

  当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让人把涪州六房的名单都送了过来。

  一张张翻过去。

  随后,他喊来随从,让人去查赵青桥。

  第二日,消息便送了回来。

  赵青桥,原吏房贴司,因办事得力,后调户房前行。

  熟悉钱粮、田籍、契书,也参与了此次涪州土地重新丈量和登记。

  陆远恒看着这些,神色没什么变化:“就这些?”

  随从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赵青桥在州衙里人缘很好。”

  陆远恒笑了:“胥吏而已,人缘能好到哪里?”

  “不是一般的人缘。”

  陆远恒抬眼:“怎么说?”

  “户房如今的押司,与他关系很好。

  吏房的几个书办,也是他带过来的。

  刑房有两个人,当初也曾受他指点。

  工房有个老书办,家中孩子生病,也是赵青桥帮忙请的名医。

  礼房一个贴司调任,也是赵青桥帮着递了话。

  兵房..”

  说到这,那人停顿了一下:“兵房也有人欠他人情。”

  陆远恒没有说话,皱了皱眉。

  随从继续说:“六房不少人都受过他帮助或者与他交情极好。”

  陆远恒拿起茶盏,忽然想起自己笼络六房的情形。

  赵青桥没有官身,可六房的人居然都愿意在一些事情上听他的。

  一个胥吏若只会做人,未必能让别人服气。

  但赵青桥是既会做人,又能办事。

  陆远恒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把六房名册放下。

  “去把赵青桥叫来。”

  没过多久。

  赵青桥来了。

  他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大人。”

  陆远恒打量着他:“你便是赵青桥?”

  “是。”

  “坐。”

  赵青桥没有立即坐。

  陆远恒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随后说道:“听说你与六房的人都很熟。”

  赵青桥笑了笑:“大人谬赞。

  都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熟一些罢了。”

  “本官怎么听说,六房许多人都受过你的帮助?”

  赵青桥沉默了一下,说道:“大人,胥吏之间互相搭把手,实属寻常。

  今日他帮我一回,明日我帮他一回。

  算不得什么。”

  陆远恒看着他,忽然问:“若本官想让六房替我办事,需要你点头吗?”

  赵青桥抬起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他笑了:“大人说笑了。

  六房自然听大人的。”

  陆远恒也笑了:“是吗?”

  “是。”

  赵青桥答得干脆,陆远恒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六房当然听通判的,可事情真正落下去的时候,六房还会找赵青桥。

  这就是区别。

  陆远恒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人。

  赵青桥不需要坐在高位,也不需掌多少实权。

  这人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体系。

  陆远恒没再逼问,反而笑道:“你回去吧。”

  赵青桥答道:“是。”

  随从问道:“大人,此人..”

  陆远恒淡淡道:“谢知州用人,很有意思。

  居然让一个胥吏在下面替他把人情关系织起来。

  这比直接派人盯着六房,可高明多了。”

  随从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陆远恒沉吟片刻:“该笼络还是笼络,六房不是谁家的私兵,他们今日可以敬我,明日也可以敬谢知州。

  只要我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他们自然会替我办事。

  涪州,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涪州城里,入了春以后,夜里的风便不似冬日刺骨。

  城南一处小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赵青桥一身青色常服,面前摆着几样下酒菜。

  酱羊肉、盐焗花生、糟鱼,还有一盘刚出锅的蒸笋。

  席上坐着的,也都是州衙六房的人。

  吏房的几个书办,户房、刑房、礼房、工房各来了两三人,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人。

  平日大家在衙门做事,都是低头办差。

  到了酒桌上,自然轻松了几分。

  台下还伶人唱曲。

  丝竹声隔着楼板传上来。

  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

  “听说陆通判昨日又去了周家?”

  户房一个年纪稍长的书办压低声音。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何止周家,赵家、王家、张家,他这几日怕是把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走了一遍。”

  “新官上任嘛,总得认认门。”

  “认门是假,认人是真。”

  几个人相视一笑。

  话说到这,便不约而同看向赵青桥。

  赵青桥像没听见一样,只夹了一筷子糟鱼:“怎么都看我?”

  刑房书办笑道:“赵哥,你可看出这位陆通判究竟是什么路数?”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赵青桥笑骂道:“不过..”

  他把酒盏放下,慢悠悠道:“陆通判这人啊,比何通判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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