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涪州城迎来了新通判。

  陆远恒。

  原夔州通判。

  当初得到朝廷消息时,谢承曦已经派人了解过了。

  陆远恒在夔州做了几年通判,是个不惹事,不抢功,做事极稳之人。

  这人,也比何通判,更难对付。

  陆远恒尚未到任,涪州城的消息已经传开。

  城中几大士绅,几乎都有帖子递到陆远恒下榻的地方。

  陆远恒也没有端着。

  该见的见,该回的回。

  礼数一丝不差。

  甚至连一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地方乡绅,他也提前让人送了拜帖。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知道涪州的规矩,也知道诸位是谁。

  四月十五。

  陆远恒正式到任。

  一大早,州衙便安排了迎接。

  谢承曦亲自带着州衙一众官吏,在衙门外等候。

  辰时刚过,一队马车便缓缓出现在长街尽头。

  最前面是两名随从,后面一辆马车。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身量不高,一身六品官服。

  面容清瘦,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下车后,没看州衙,也没看谢承曦。

  而是朝四周拱了拱手:“劳诸位久候。”

  谢承曦看着他,心下了然。

  “陆通判一路辛苦。”

  他亲自迎了上去:“本官谢承曦,为涪州知州。”

  陆远恒这才正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第一次碰上。

  片刻后,陆远恒笑道:“谢知州。”

  他拱手一礼:“久仰。”

  谢承曦还了一礼:“陆通判的大名,本官也是早有耳闻,今日总算见到了。”

  陆远恒笑容更深:“下官不过是夔州混了几年,哪里称得上大名。”

  陆远恒说话时,目光已经不着痕迹地将迎接的人扫了一遍。

  甚至连顾山远和李斯都看了一眼。

  看完后,脸上笑容依旧温和。

  “陆通判,请。”

  谢承曦侧身让路:“先入衙交割公事。”

  “好。”

  陆远恒随即应道。

  两人并肩走进州衙。

  一路上,陆远恒不时与身旁官吏点头致意。

  遇到年长些的胥吏,他甚至主动叫出姓氏:“可是袁押司?”

  袁押司明显愣了一下:“正是卑职。”

  “本官在夔州便听过你的名字。”

  袁押司连忙行礼:“陆通判谬赞。”

  陆远恒笑着摆手:“都是同僚,不必如此拘礼。”

  谢承曦看在眼里,心里更加警惕。

  此人是有备而来,对州衙的人,肯定都调查得十分清楚。

  进了正堂,交接公文,核验印信。

  查看仓库、钱粮、刑狱等文册。

  一套流程下来,陆远恒该问便问,该看便看,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不装懂。

  等所有手续办完,已经过了午时。

  谢承曦便请他到后堂用饭。

  席间不过是寻常州衙饭食。

  陆远恒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道:“我从夔州过来,一路上听了不少。

  如今不少夔州商户都在问,涪州的商路什么时候再开一轮。”

  谢承曦说道:“陆通判消息倒快。”

  陆远恒笑了笑:“不过本官今日刚到,涪州诸事,还得慢慢熟悉。

  谢知州放心,州衙该由你做主的事,本官不会插手。”

  谢承曦看着他:“通判掌财赋、刑狱,职责本就重要,自然不是插手。”

  陆远恒点头:“所以往后若有分歧,咱们便把事情摆在桌面上说。”

  谢承曦笑道:“好。”

  此时谢承曦还不知道。

  陆远恒已经将城里各大士绅情况都了解了一遍。

  陈家的事,也都打听了不少。

  陆远恒到任的第二日,妻子陈氏便忍不住抱怨起来。

  “夔州待得好好的,怎么偏偏调来涪州?”

  她坐在榻边,一边收拾衣物,一边皱眉。

  “这地方离京城又远,咱们在夔州好歹住了这么多年,亲戚朋友也熟了。

  如今倒好,什么都得重新来。”

  陆远恒坐在书案后看州衙送来的文册,听见这话,头都没抬。

  “涪州不好?”

  “哪里好了?”

  陈氏没好气道:“前任通判出了事,州衙又经历了一番整顿,那位谢知州年纪又轻。

  我听夔州那些夫人说,这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陆远恒翻过一页:“所以我打算叫你明日去拜见。”

  陈氏一愣:“我?”

  “嗯。”

  “见谁?”

  “谢知州的夫人,谭氏。”

  陈氏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

  “明日带份礼过去。”

  陆远恒合上文册:“谢夫人如今有孕,你自己挑份合适的,别太贵,最好是孕妇能用得上的东西。”

  陈氏想了想:“补品?”

  “可以。”

  陈氏白了他一眼:“为何要巴结他们?”

  “人情往来和巴结是两回事。”

  陆远恒语气平静,心中对妻子的蠢钝已经释然多年:“她如今怀孕,你送些孕期合适的东西,是礼数。”

  陈氏又问:“送完礼,要不要多坐一会儿?”

  “不要。送完,陪着说几句便回来。

  她若留你吃茶,自然可以坐,若没有,不要强留。”

  陈氏点了点头。

  陆远恒叹了口气,又道:“女人之间的说话,你自己拿捏,但有一件事,别给我惹事。”

  陈氏顿时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给你惹过事?”

  “你在夔州的时候,得罪过两个县令夫人。”

  “那是她们说话难听。”

  “你还当着人家面说人家儿子不像亲生的。”

  陈氏:……

  陆远恒揉了揉眉心:“我来涪州,是做官,不是来替你收拾后宅官司的。”

  陈氏有些心虚地别过脸:“知道了。”

  “还有,涪州这些士绅,你暂时不要与谁走太近,特别是陈家。”

  陈氏微微一愣:“陈家怎么了?”

  “我说你就照做,别问了。明日去谢家,记住一句话,宁可让别人觉得我们礼轻,也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别有用心。”

  陈氏这才点点头,又问:“也不知道谢知州身边缺不缺人?”

  陆远恒皱着眉,没好气道:“你别折腾这些了,好好按我说的去做就好,别擅作主张,到时候得罪的不止是谢承曦,还是谭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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