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的院门重新安静下来。

  崔氏几个人走后,沈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今年的年礼,远比往年复杂。

  谭家如今三房各有各的关系,各有各的门路。

  该送谁,送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谁手里,都不能只看亲疏。

  有时候,送错一样东西,比少送一份礼还麻烦。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

  丫鬟进来报:“三爷回来了。”

  沈梦抬头,笑道:“官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

  谭之文已经从外头进来。

  他今日一身常服,身材比前些年,胖了几分。

  所谓的幸福肥,便是如此。

  如今他在太常寺任奉礼郎,官阶虽低,但也是正经官身。

  今日同僚相约喝茶,原本只是寻常应酬,没想到一坐便坐到午后。

  一进门,便听见儿子的声音。

  “爹!”

  两岁半的安哥儿刚才还在玩小车,见父亲回来,立刻伸着小手要抱。

  谭之文脸上露出笑容:“哎哟,我的安哥儿。”

  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

  安哥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爹去哪儿了?”

  “爹去喝茶了。”

  “有没有糕糕?”

  “你小子。”

  谭之文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就知道吃。”

  安哥儿奶声奶气道:“想吃。”

  屋里的丫鬟奶娘都笑了了。

  沈梦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儿子一日三餐之外,还得吃六顿点心。

  快养不起了。”

  谭之文抱着儿子走过来:“那,咱们便少吃些。”

  安哥儿立刻摇头:“不!”

  父子两个一本正经地争起来。

  沈梦笑着看了一会儿,才道:“好了,先把孩子放下来,你去换身衣裳。

  身上还有寒气。”

  谭之文听话应了一声。

  等换了衣裳回来,安哥儿已经被奶娘带出去玩了。

  夫妻二人这才坐下。

  谭之文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今日府里怎么了?

  我听说大伯母和二嫂来了?”

  沈梦看了他一眼:“来过。”

  “因为年礼的事情?”

  “嗯。”

  谭之文皱了皱眉:“她们怎么总喜欢在这种事情上计较?”

  沈梦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账册推到丈夫面前:“你看看。”

  谭之文翻开:“这是今年的年礼?”

  “嗯。”

  “怎么这么多?”

  “这只是三房的。”

  谭之文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皱:“咱们家怎么要送这么多人?”

  沈梦笑了一下:“这便是我今日想跟你说的。”

  她把账册拿回来:“你如今在太常寺当差,也该慢慢学这些了。”

  谭之文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事情不是一直都是你管吗?”

  “我管,不代表你不需要懂。”

  沈梦看着他,轻声说道:“官人。”

  “嗯。”

  “你如今虽然只是奉礼郎,可到底已经入了京官体系。

  日后你要往上走,这些东西不能一点都不懂。”

  谭之文点点头。

  沈梦翻开账册,“先说简单的,送年礼,第一看官职。

  官职高低,礼自然不同。

  第二看派别。

  同在朝堂上做官,究竟是哪一边的人,要分清楚。

  曹相一系的人,蒋阁老一系的人,还有那些不站队的清流。”

  谭之文听得认真起来。

  沈梦继续道:“第三看姻亲,这个尤其重要。

  比如咱们跟谢家,妹夫如今在涪州做知州,他是你亲妹夫。

  那么谢家如今送来的礼,和寻常亲戚送的礼,便不是一回事。”

  谭之文若有所思地点头。

  沈梦又道:“还有师生。同年。同乡。同僚。

  门生故吏。

  这些关系,有些比亲戚还牢。

  再往下,还要看这个人如今得不得势。

  比如一个官员从前只是六品,如今突然入了中枢。

  那今年的礼便不能按去年的标准。”

  谭之文听到这,感叹道:“你这送礼,学问好多。”

  沈梦瞥了他一眼:“本来就是,官场上的礼,送的是东西吗?”

  谭之文想了想:“人情?”

  “对。”

  沈梦点头:“送礼送的是关系。

  更准确来说,是让对方知道,我记得你,我重视你。

  将来若有事情,也愿意彼此照应。”

  她拿起一份礼单:“但也不能一味送贵的,贵了,人家不敢收。

  轻了,又显得敷衍。

  所以还得看身份。

  给清贵文官,金银未必合适。

  给武臣,茶叶、皮货、好酒反而容易些。

  给年长的官员,药材、补品要考虑。

  给年轻官员,各家字画、古籍、文房四宝更妥帖。

  给有孩子的人家,还得考虑孩子。

  给女眷,也要考虑夫人的喜好。”

  谭之文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复杂。”

  沈梦笑了:“你以为呢?

  京城这么多高门大户,每一家都有人情往来。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送得最多。

  而是送得最恰当。”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礼一定要干净。’

  谭之文脸色微微一变。

  沈梦看着他:“咱家如今不缺银子。所以有些东西宁可不收,也不能收错。

  尤其你如今在太常寺。

  以后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

  别人送你的东西,你要分得清楚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

  有时候一盒茶叶、一方砚台,看起来没什么。

  可若是背后牵着一桩官司,你便是跳进汴河也洗不干净。”

  谭之文沉默片刻,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沈梦看着丈夫,她其实一直知道。

  谭之文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思太浅。

  他做事踏实,没有心眼,可官场最怕的,就是不懂人心。

  “你还有一点要学。”

  “什么?”

  “不要只看一个人说什么。”

  谭之文皱眉。

  沈梦轻声道:“要看他站在哪里。

  他和谁来往。

  谁给他递话。

  谁替他说话。

  谁又在背后说他。

  一个人在朝堂上真正的分量,从来不是只看他的官帽。”

  谭之文若有所思:“你是说..”

  “比如大房。”

  沈梦淡淡说道:“大伯母如今是长房主母,可大伯只是刑部侍郎。

  二房虽是庶出,可二伯已经是工部尚书。

  所以我们对二房的礼,绝不能按照庶房来。

  同样。

  三房虽也是庶出。

  但你娶的是我。

  我的二姐在宫里。

  你的妹夫又是谢承曦。

  所以别人看三房,也不会再只看你的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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