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
汴京家家户户都盼着过年了。
谢承礼这几日却过得不怎么舒坦。
不是因为过年。
是因为一张欠条。
几年前，他为了谋个好缺，手里银钱不够，便找到了谢承坤帮忙。
当时也不知谢承坤如何在京中有了门路，替他从地下钱庄借来了三千两银子。
当时谢承礼拍胸口保证，等升官了，很快就能还钱。
结果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官没升成功。
钱呢，倒是还了一些。
可算上利钱，到如今仍欠着将近两千两。
尤其那地下钱庄的利钱极重，一旦拖久了，利滚利，滚雪球一样。
谢承礼这些年之所以还能安稳，也是因为承坤那边一直压着，没有逼太狠。
可他心里始终有些担忧。
怕万一哪天钱庄的人上门讨债，他这个司户曹的脸面往哪放？
这天，他已经休沐，正在院里盘算今年过年的开销。
梁氏如今又怀了身子，升哥儿也才九个月。
加上其他儿女，府里的开销比从前大了不少。
就在这时。
门房匆匆进来：‘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谢承礼皱眉：“谁？”
“说是谢家的族弟。”
“族弟？”
“谁？”
“谢承义。”
谢承礼一愣。
谢承义？
那个靠懂乐进了大晟府，如今已经授了八品协律郎的谢承义？
他怎么来了？
而且还亲自登门？
谢承礼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不见：“请进来吧。”
片刻后，谢承义带着个小厮走了进来。
十四岁的少年，一身青衫，腰间挂着鱼袋，眉目清秀。
身后的小厮也是俊俏无比。
谢承礼看见他这模样，心里莫名有些酸。
同样是谢家子弟。
自己十年苦熬，如今不过混了个司户曹。
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竟然已经是八品官。
“承义。”
“礼哥。”
谢承义拱手：‘许久不见。’
其实压根没见过。
谢承义也是随口一句罢了。
“坐吧。”
谢承礼挤出笑容。
两人落座。
谢承礼本来想问问他在大晟府如何。
谁知谢承义根本没有寒暄太久。
“礼哥。
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说的。”
说着，他朝身后的小厮瓜哥儿点了点头。
瓜哥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又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上。
谢承礼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欠条！
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欠条。
三千两。
上面还有钱庄的印记。
他的手指一下僵住：“这..”
谢承义神色平静，开口说道：“礼哥应该记得吧。”
“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承义说道：“我让人赎回来的。”
谢承义整个人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你..你把它赎回来了？”
“嗯。”
谢承义点头：“前些日子，坤哥把事情告诉我，他说这欠条若一直在外头，对谢家名声不好，所以我便想办法，把它从钱庄手里赎回来了。”
谢承礼的心怦怦直跳。
这欠条若在钱庄手里，一旦闹到开封府，他这辈子的官声都要完。
如今却被赎回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谢承义开口了：“礼哥不必担心，原本钱庄那边的五分利钱，你不用再付了。
但本金和剩下的欠数，还是要还。”
谢承礼脸色微微发白：“承义..”
“礼哥，”谢承义笑了笑：“你先听我说完。
这两千两左右的欠款，我没有打算让你一次还清，你每个月还一部分，慢慢还。”
谢承礼已经傻了：“每月？”
“对。
至于利钱。”
谢承义伸出三根手指：“三分。”
谢承礼差点没反应过来：“五分变三分？”
“对。”
谢承义点头：“我比较刚进官场，如今虽只是八品协律郎，可许多地方都要用钱，同僚往来，逢年过节，老师、长辈。
还有大晟府里的应酬。
哪一样不要银钱？”
他说得一本正经。
谢承礼却听得想哭。
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刚刚进官场，哪里来这么多应酬？
可偏偏这也是事实。
谢承义又道：“若我把这些钱全免了，不合适，毕竟这是礼哥你自己的债。
咱们虽是堂兄弟，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只是听坤哥的话，把欠条赎回来，但不是为了替你还钱的。”
谢承礼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孩子，说得句句在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过年了才来追债。
过分了！
但人家也已经把欠条赎回来，还将利钱从五分降到了三分。
已经是给足了情面。
“那..就按照你说的吧。”
谢承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承义拱手：“都是自家兄弟，礼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朝瓜哥儿使了个眼色。
瓜哥儿利索将欠条收起来。
谢承礼咽了咽口水，心中不是滋味。
随后，他让人去库房支了两百两交子，放入木匣，交给谢承义。
谢承义接过木匣，起身说道：“那今日便说到这里。”
谢承礼连忙道：“留下吃饭吧。”
“不用了。
我还要去一趟沈家。”
“沈家？”
“嗯。刑部员外郎沈砚，沈大人家。”
谢承礼心里又是一酸。
是啊，沈砚是小六的同窗，如今是刑部员外郎，而且他的二姐，是如今得宠的贤妃娘娘。
人家都有靠山。
就他谢承礼，没有！
越想心里越憋闷。
送走了谢承义。
谢承礼呆呆站在院里，久久没有说话。
再说谢承义带着瓜哥儿，主仆二人上了马车。
瓜哥儿笑道：“少爷，刚才那谢司户脸色变了几变，有趣极了。”
谢承义挑了挑眉，说道：“谢承礼为人自私自利，儿时便屡屡给脸色曦哥看，此番，我只是稍稍羞辱他。
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些年他欠的钱，本就是曦哥的。”
瓜哥儿又道：“不过此人如今攀了个岳父，梁家虽官位不高，但梁老太爷人脉广，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升官呢。”
谢承义耸耸肩，往车壁一靠：“无所谓，他撑破天也就是个小官，成不了器。
此人格局小，不讲情分，长此以往，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曦哥心善，只让我盯着他，别让他给谢家抹黑。
不过依我看来，此人迟早会成为祸害，还是趁早解决为好。”
瓜哥儿眨了眨眼，低声道：“少爷，这事您可不能轻举妄动，到时候曦老爷那边怪罪下来，可麻烦了。”
谢承义笑道：“我自然知道，曦哥开口我才动手便是。”
“那咱们还去沈家吗？”
“不去，去谢家，我去拜访一下叔父和叔母。
刚拿的两百两，就当孝敬他们了。”
说罢，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汴京家家户户都盼着过年了。
谢承礼这几日却过得不怎么舒坦。
不是因为过年。
是因为一张欠条。
几年前，他为了谋个好缺，手里银钱不够，便找到了谢承坤帮忙。
当时也不知谢承坤如何在京中有了门路，替他从地下钱庄借来了三千两银子。
当时谢承礼拍胸口保证，等升官了，很快就能还钱。
结果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官没升成功。
钱呢，倒是还了一些。
可算上利钱，到如今仍欠着将近两千两。
尤其那地下钱庄的利钱极重，一旦拖久了，利滚利，滚雪球一样。
谢承礼这些年之所以还能安稳，也是因为承坤那边一直压着，没有逼太狠。
可他心里始终有些担忧。
怕万一哪天钱庄的人上门讨债，他这个司户曹的脸面往哪放？
这天，他已经休沐，正在院里盘算今年过年的开销。
梁氏如今又怀了身子，升哥儿也才九个月。
加上其他儿女，府里的开销比从前大了不少。
就在这时。
门房匆匆进来：‘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谢承礼皱眉：“谁？”
“说是谢家的族弟。”
“族弟？”
“谁？”
“谢承义。”
谢承礼一愣。
谢承义？
那个靠懂乐进了大晟府，如今已经授了八品协律郎的谢承义？
他怎么来了？
而且还亲自登门？
谢承礼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不见：“请进来吧。”
片刻后，谢承义带着个小厮走了进来。
十四岁的少年，一身青衫，腰间挂着鱼袋，眉目清秀。
身后的小厮也是俊俏无比。
谢承礼看见他这模样，心里莫名有些酸。
同样是谢家子弟。
自己十年苦熬，如今不过混了个司户曹。
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竟然已经是八品官。
“承义。”
“礼哥。”
谢承义拱手：‘许久不见。’
其实压根没见过。
谢承义也是随口一句罢了。
“坐吧。”
谢承礼挤出笑容。
两人落座。
谢承礼本来想问问他在大晟府如何。
谁知谢承义根本没有寒暄太久。
“礼哥。
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说的。”
说着，他朝身后的小厮瓜哥儿点了点头。
瓜哥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又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上。
谢承礼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欠条！
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欠条。
三千两。
上面还有钱庄的印记。
他的手指一下僵住：“这..”
谢承义神色平静，开口说道：“礼哥应该记得吧。”
“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承义说道：“我让人赎回来的。”
谢承义整个人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你..你把它赎回来了？”
“嗯。”
谢承义点头：“前些日子，坤哥把事情告诉我，他说这欠条若一直在外头，对谢家名声不好，所以我便想办法，把它从钱庄手里赎回来了。”
谢承礼的心怦怦直跳。
这欠条若在钱庄手里，一旦闹到开封府，他这辈子的官声都要完。
如今却被赎回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谢承义开口了：“礼哥不必担心，原本钱庄那边的五分利钱，你不用再付了。
但本金和剩下的欠数，还是要还。”
谢承礼脸色微微发白：“承义..”
“礼哥，”谢承义笑了笑：“你先听我说完。
这两千两左右的欠款，我没有打算让你一次还清，你每个月还一部分，慢慢还。”
谢承礼已经傻了：“每月？”
“对。
至于利钱。”
谢承义伸出三根手指：“三分。”
谢承礼差点没反应过来：“五分变三分？”
“对。”
谢承义点头：“我比较刚进官场，如今虽只是八品协律郎，可许多地方都要用钱，同僚往来，逢年过节，老师、长辈。
还有大晟府里的应酬。
哪一样不要银钱？”
他说得一本正经。
谢承礼却听得想哭。
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刚刚进官场，哪里来这么多应酬？
可偏偏这也是事实。
谢承义又道：“若我把这些钱全免了，不合适，毕竟这是礼哥你自己的债。
咱们虽是堂兄弟，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只是听坤哥的话，把欠条赎回来，但不是为了替你还钱的。”
谢承礼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孩子，说得句句在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过年了才来追债。
过分了！
但人家也已经把欠条赎回来，还将利钱从五分降到了三分。
已经是给足了情面。
“那..就按照你说的吧。”
谢承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承义拱手：“都是自家兄弟，礼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朝瓜哥儿使了个眼色。
瓜哥儿利索将欠条收起来。
谢承礼咽了咽口水，心中不是滋味。
随后，他让人去库房支了两百两交子，放入木匣，交给谢承义。
谢承义接过木匣，起身说道：“那今日便说到这里。”
谢承礼连忙道：“留下吃饭吧。”
“不用了。
我还要去一趟沈家。”
“沈家？”
“嗯。刑部员外郎沈砚，沈大人家。”
谢承礼心里又是一酸。
是啊，沈砚是小六的同窗，如今是刑部员外郎，而且他的二姐，是如今得宠的贤妃娘娘。
人家都有靠山。
就他谢承礼，没有！
越想心里越憋闷。
送走了谢承义。
谢承礼呆呆站在院里，久久没有说话。
再说谢承义带着瓜哥儿，主仆二人上了马车。
瓜哥儿笑道：“少爷，刚才那谢司户脸色变了几变，有趣极了。”
谢承义挑了挑眉，说道：“谢承礼为人自私自利，儿时便屡屡给脸色曦哥看，此番，我只是稍稍羞辱他。
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些年他欠的钱，本就是曦哥的。”
瓜哥儿又道：“不过此人如今攀了个岳父，梁家虽官位不高，但梁老太爷人脉广，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升官呢。”
谢承义耸耸肩，往车壁一靠：“无所谓，他撑破天也就是个小官，成不了器。
此人格局小，不讲情分，长此以往，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曦哥心善，只让我盯着他，别让他给谢家抹黑。
不过依我看来，此人迟早会成为祸害，还是趁早解决为好。”
瓜哥儿眨了眨眼，低声道：“少爷，这事您可不能轻举妄动，到时候曦老爷那边怪罪下来，可麻烦了。”
谢承义笑道：“我自然知道，曦哥开口我才动手便是。”
“那咱们还去沈家吗？”
“不去，去谢家，我去拜访一下叔父和叔母。
刚拿的两百两，就当孝敬他们了。”
说罢，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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