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蠢猪知难而退后,州衙恢复了平静。

  这日休沐,谢承曦独自坐在书房中。

  案上铺着数十张宣纸。

  上面画满了各种纹样。

  有松柏,有麒麟,有祥云,有山河,也有寻常世家常用的花押。

  可画一张,他便揉掉一张。

  谢安站在旁边,早已看得眼花缭乱。

  “少爷这是…”

  谢承曦放下笔,望向窗外:“谢家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了。

  交引铺、车马行、食杂铺、小报,将来还会有更多产业,我希望有一个能代表我谢家的徽记。”

  谢安恍然。

  在大举朝,豪商大族、百年字号,无一例外都有自己的花押印记、商号徽记。

  既能辨别真伪,也是一种身份象征。

  谢安看着桌上那些图样,忍不住道:“少爷画了这么多,可有满意的?”

  谢承曦摇头。

  当日下午,他带着那叠图纸,来到崔府。

  后院里,崔敬钰正坐在凉亭里看书,见谢承曦来了,放下书卷,笑道:“终于有空闲来陪为师聊天了?”

  谢承曦行礼笑着坐下,将图纸递了过去。

  崔敬钰一张张纸翻阅。

  松鹤延年,祥云绕日,麒麟负书。

  每一幅画都画得细致精巧。

  崔敬钰看完,轻轻放下:“这些,都不太适合你啊。”

  谢承曦苦笑:“学生也是这样觉得。”

  崔敬钰抬眼看着他:“你告诉老夫,你想让后世记住谢家的什么?”

  谢承曦沉默许久,缓缓说道:“不是富贵,也不是权势,而是秩序。

  一种即便没有我谢承曦,依旧能够运转下去的秩序。”

  崔敬钰眼中露出几分赞许:“继续说。”

  谢承曦缓缓道:“《道德经》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学生却在想,若道本无形,那‘一’究竟从何而来?”

  崔敬钰没有立刻回答。

  谢承曦提起笔,在一张雪白宣纸中央轻轻画了一个圆,却没有画满。

  而是在中央,留出一片空白。

  “学生想,道,本就不该画出来。

  留白,便是道。”

  崔敬钰神情不由得微微有了变化。

  谢承曦继续落笔,围绕那片留白,画出三只展翅仙鹤。

  三鹤首尾相衔,翅羽与尾羽自然相接,逆时针缓缓环绕。

  一眼望去,竟看不出究竟哪一只在前,哪一只在后。

  像在飞,又像在生长。

  崔敬钰眼神越发认真起来。

  谢承曦没有停笔,像得到了什么灵感。

  三只仙鹤口中,各衔着一根细细的青藤。

  三根青藤彼此缠绕,并不杂乱。

  藤蔓不断向外舒展,有的抽出嫩叶,有的开出小花,有的结出细小果实。

  最后竟突破了圆形边界,仿佛仍在向天地之间继续生长。

  整张图,到这里才停下。

  崔敬钰看得入神,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第一只鹤。

  无论从哪一只开始,都能自然连到下一只。

  仿佛每一只,都是开始。

  又每一只,都是结束。

  谢承曦轻声道:“若非要分出第一只,便已经落了执念。

  一即三,三即一。

  万物并非依次所生,而是同归于道,同生于道。

  所以,它们并没有先后。”

  崔敬钰缓缓起身,走到宣纸前,伸出手,在中央那片留白轻轻一点:“妙。真正妙的,不是三鹤,而是这片空。

  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它能容得下天地万物。”

  说着说着,崔敬钰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好一个留白为道!好一个一即三,三即一!”

  片刻后,崔敬钰亲手提起笔,在图样旁边写下八个遒劲大字:循道而行,生生无尽。

  他放下笔,看向谢承曦:“此徽,不像一家,倒像一宗。”

  谢承曦微微一笑:“学生所愿,百年之后,人们未必记得谢承曦。

  但若见此徽,便知这里守的是规矩,行的是大道,信的是诚信。”

  崔敬钰看着那三鹤环绕、青藤破界的图样,轻轻点了点头:“很好,从今日起,它就是你谢家的家徽。”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崔敬钰忽然问:“你觉得,做官为何?”

  谢承曦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才道:“为百姓,为天下。”

  崔敬钰点头:“不错。可若有一日,为百姓,便要得罪天下官员,为天下,便要委屈眼前百姓。

  你又如何选?”

  一句话,让谢承曦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轻轻摇头:“学生不知道。”

  实话实说,上辈子也就是个优秀牛马,为国为民的高度,还是这辈子上的难度,他只是个新手,需要点拨。

  崔敬钰笑道:“不知道,才是对的。若你今日便能答出来,老夫反倒要失望。

  年轻时,老夫总想着匡扶天下,后来做了知州,觉得知州便能治天下。

  再后来做了尚书,又觉得朝廷一道政令,便能让四海清平。”

  说到这,他忽然笑着摇头:“等入了阁,做了次辅,老夫才知道,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治的。”

  谢承曦认真听着。

  崔敬钰指向桌上的那枚家徽:“你今日画的,不是三只鹤,而是一个圆。

  官场,也是一个圆。

  有人居中,有人在外,有人向前,有人向后。

  可你若只想着自己飞得最快,这个圆,便散了。”

  谢承曦若有所思。

  崔敬钰继续道:“真正的能臣,不是自己有多厉害,而是离了他,这个圆还能不能继续转。

  若不能,那他不是贤臣。

  只是能吏。”

  崔敬钰望向谢承曦,继续说:“所以,你修码头,老夫赞成,因为你修的,不是码头,是规矩。

  规矩立住了,信用立住了,以后便是换一个知州来,这码头依旧会运转,这才叫治。”

  谢承曦心头一震。

  这番话,竟与他上辈子做牛马时的管理理念,不谋而合。

  崔敬钰望着天边白云:“《道德经》有一句,上善若水,世人只记得前四字,却忘了后面还有一句。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收回目光:“官,也应当如水。润物无声。

  百姓觉得一切本该如此,那你便成功了。

  若百姓天天称颂你,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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