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是谢家来到涪州后第一个上元节。

  也是川东百姓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比起汴京上元节的繁华精致,涪州的上元节更多了几分山城特有的粗犷和热烈。

  辰时刚过,城中各大寺庙便已香火鼎盛。

  不少百姓扶老携幼前去烧香祈福。

  城南的慈山寺门前甚至排起了长队,卖香烛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算命的道士支着摊子替人批命。

  临近午时,庙会彻底热闹起来。

  街边摆满了各式摊位,江边的空地上,几个戏班子轮番登台。

  有唱川戏的,有耍杂技的,还有舞龙舞狮,围观的百姓将戏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到精彩处,喝彩声更是震耳欲聋。

  后衙里,庆哥儿和轩哥儿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灯笼。

  两个小家伙被奶娘抱在怀里,一会儿看看兔子灯,一会儿看看鲤鱼灯,嘴巴都忘了合上。

  谭嫣还亲手给两个孩子做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

  然而,就在整个涪州沉浸在节日喜庆中的时候。

  涪州东街,诚信交引铺后院。

  谢安将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顾山远皱着眉头翻看着,许久,才缓缓开口:“不对。”

  谢安也看出来了,但还是问道:“哪里不对?”

  顾山远指着账本:“粮价。

  年前粳米每石一两八钱,如今已经涨到二两一钱。

  不过半个月时间,涨了三成。”

  谢安说道:“会不会是过年的缘故?”

  顾山远摇头:“若只是过年,涨的应该是肉价,酒价喝布价,粮价最多涨一成。

  况且涨的还不止涪州。”

  他抽出另外几本账册:“万州、忠州,最近粮价都在涨。”

  谢安低声道:“有人囤粮?”

  顾山远点头:“而且不是普通商人,能同时在几个州府大量收粮,没有几十万银子根本做不到。”

  当晚,消息便送到了后衙书房。

  谢承曦看着账册,眉头渐渐皱起。

  粮价上涨,从来不是小事。

  尤其是川东这种山地众多,粮食本就难以自给的地方。

  若只是普通商贾囤粮居奇,倒还好说。

  可若有人故意操纵粮价…

  想到这,他忽然有种感觉,此事,是冲涪州,或者是冲他来的。

  正月十七,夔州。

  知州衙门后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赵旭伸站在川东舆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地图之上,长江如一条巨龙,自西向东奔流而去。

  而夔州,便牢牢卡在这条巨龙的咽喉之处。

  数十年来,无论成都府运往京师的盐铁、蜀锦、药材,还是湖广、江南进入川蜀的布匹、茶叶、粮食。

  几乎都要经过夔州。

  也正因此,夔州税赋丰厚,商贾云集。

  甚至连朝廷每年核算地方税银时,夔州都稳居川东诸州前列。

  这便是夔州立足之本。

  也是历任夔州知州最大的政绩来源。

  可如今,一切开始动摇。

  赵旭伸目光缓缓落到地图上的涪州。

  那个位置,一旦扩建,货栈统一管理,泊位重新规划。

  别人或许看不懂,可赵旭伸看得懂。

  因为这根本不是修一个码头,是建一座新的商港!

  一旦建成,川东商路至少三成货物流向都会改变。

  而最先被夺走利益的,就是夔州。

  赵旭伸本就是曹相派来夔州刷政绩的。

  夔州,更是曹党在川蜀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所在。

  赵旭伸冷笑一声:“好一个谢承曦,年纪轻轻,胃口倒不小。”

  旁边师爷低声道:“大人,若真让涪州成了气候,朝堂未必会继续重视涪州。”

  赵旭伸没有说话,因为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

  地方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政绩。

  而商税、转运和漕运,就是夔州最大的政绩。

  若这些都被涪州分走,几年以后,朝堂眼中还有夔州吗?

  曹相还会重用自己吗?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涪州码头绝不能成。

  至少,不能这么快成。

  赵旭伸缓缓坐回椅子,问道:“粮价如何?”

  师爷立即答道:“已经开始涨了,再过一个月,应该还能涨三成。”

  赵旭伸轻轻点头,川东山多地少,不少州县都要依赖外地粮食补充。

  而夔州,恰恰控制着川东东出的最大粮道。

  这些日子,夔州几家粮商开始大量收粮,同时暗中提高仓储价格,拖延粮船启运。

  甚至有几艘原本准备运往涪州的粮船,也被高价截留。

  表面上,一切符合规矩,不过是商人逐利。

  可实际上,每一步背后,都有他赵旭伸的落子。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说道:“百姓最怕什么?”

  师爷低声回答:“粮贵。”

  赵旭伸点头:“码头工匠最怕什么?”

  “没活做。”

  “士绅最怕什么?”

  “赔银子。”

  说到这里,赵旭伸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要粮价继续涨,工匠就会要求加钱,码头开支就会增加,百姓会开始埋怨州衙只顾修码头,不顾米价。

  那些捐银的士绅,也会开始动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涪州二字上:“只要拖上一年,甚至半年,我便有足够时间在京中运作。”

  师爷神色一动:“大人是想…”

  赵旭伸冷笑:“夔州经营数十年,曹相对这里看得很重。

  涪州修码头,表面是利民,可若换个说法呢?

  擅改商税旧制,扰乱川东转运,与邻州争利。

  甚至私设货场,意图染指朝堂漕运。”

  他说到这,笑了笑:“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未必在乎涪州百姓,可他们一定在乎规矩,更在乎有人打破规矩。

  官场上,从来不是会写文章就够的,谢承曦还是太年轻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涪州城依旧沉浸在上元节后的热闹之中。

  涪陵县衙后衙,王少煜正在逗弄半岁大的儿子明哥儿。

  林氏在一旁给儿子缝着小肚兜,笑吟吟看着爷俩的互动。

  “官人,母亲信里说,她要过来涪州看看咱们。”

  林氏开口道。

  王少煜笑着点头,手指戳着儿子的小脸蛋:“来吧,看看她的孙子多可爱。”

  林氏见丈夫这模样,忍不住叹气道:“你也不想想,母亲为什么来?”

  “啊?”

  王少煜抬眼看着妻子。

  “定是家里有什么主意给我们,带着任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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