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谢家祠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青砖灰瓦间,檐角的积雪都还没融化。

  一缕缕香火缓缓升起。

  整个谢氏宗族百余口人,陆陆续续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老人、妇人、孩童。

  黑压压一片。

  若放眼整个汴京附近,谢氏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族。

  往上数几代,不过是普通农户出身。

  靠着祖辈勤俭置下薄田。

  这才渐渐在附近几个村子站稳阵脚。

  即便是如今,整个谢氏族人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

  与那些动辄数百上千人的世家望族相比,实在有些寒酸。

  可谁都知道,如今的谢氏,不一样了。

  因为有了谢承曦这位三元公,名动天下。

  又有谢立新这位新科榜眼。

  不得不提,白眼狼谢承礼,也是正经秀才出身。

  出了状元,又出了榜眼,这等气运,莫说谢家村,便是整个开封府附近,都找不出第二家。

  因此,今年前来参加祭祖的人,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

  不少平日鲜少走动的旁支族人,也拖家带口赶了回来。

  祠堂外,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锐哥儿。

  “锐哥儿,你六叔是不是见过皇帝啊?”

  “状元是不是骑过御马游街?”

  “你以后是不是也能考状元?”

  锐哥儿被问得小脸发红。

  旁边的沁姐儿捂嘴轻笑:“六叔说了,读书最忌讳骄傲,能不能考中,要看自己努力。”

  几个孩子顿时肃然起敬。

  不远处,几位族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

  “以前村里孩子,一到十二三岁便下地干活。

  如今倒好。

  家家户户都想着送孩子去学堂。”

  另一位老人点头:“前些日子老五家卖了两亩地,问他为何,说准备供孙子读书,宁可苦自己,不能苦孩子。”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若是放在五年前,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

  可如今,谁不知道读书的好处?

  一个谢承曦,让整个谢家村扬名汴京。

  一个谢立新,让无数族人觉得,读书做官这种事,并非遥不可及。

  这不,谢道兴这一支,便出了两个大官。

  就在这时,祠堂内响起悠长钟声。

  咚——

  咚——

  咚——

  祭祖正式开始。

  香烟缭绕之间,谢敬川望着祠堂中那一块块祖宗牌位,久久没有说话。

  族长谢三爷缓缓开口:“今日率族人祭祖,我谢氏虽非名门,却幸得祖宗庇佑,如今族中已有状元郎一人,榜眼郎一人。子弟读书上进,族人和睦勤勉。”

  说到这里,谢三爷声音有些发颤,活了几十年,他终于亲眼看到,谢氏,不再只是偏居乡野的小姓之家。

  而是真正开始有了几分书香门第的气象。

  祠堂外,数十名谢氏少年郎站在雪地里,望着祖祠,望着那些族中长辈,人人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有一日,自己也能站在那里,让后人祭拜时,也能恭恭敬敬唤一声‘某公。’

  祭祖结束时,已近午时。

  祠堂后面的空地上早已摆开二十余桌流水席。

  祭祀用过的猪羊鸡鸭重新烹制,端上桌面。

  族中老人坐主桌,年轻人按辈分依次落座。

  孩子们更是早已跑成一团。

  谢敬川这一房自然被安排在靠前的席面。

  如今的谢氏,谁都知道真正撑门户的是谁。

  虽说谢承曦远在涪州,可仅凭他三元公,六品知州的名头,便足以让所有人高看这一房几分。

  谢敬川坐在席间,左边是长子谢承泰,右边是五子谢承俊。

  苏氏、杜氏带着几个孩子坐旁桌。

  昌哥儿和信哥儿凑在一起,咿咿呀呀玩闹着。

  一岁半的麟哥儿,抱着一块蒸糕啃得满脸都是。

  席间一片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谢承礼。

  自从续娶梁家女后,谢承礼与本家的来往越来越少。

  今日祭祖,他也并未跟着谢敬川一家同行,而是独自乘车回来。

  直到族宴开始,才终于露面。

  谢承礼走到席前,恭敬行礼:“儿子见过父亲。”

  谢敬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来了。”

  仅仅两字,再无下文。

  谢承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后又朝顾氏行礼:“见过母亲。”

  顾氏点了点头:“坐吧。”

  态度同样客气而疏离。

  谢承礼自然知道自己与本家关系不好,但也只得坐下。

  偏偏在这时,另一桌传来一阵笑声。

  原来是谢立新被几个年轻族人围在中间,众人七嘴八舌问着翰林院里的见闻。

  谢立新倒没架子,耐心解释。

  谢承礼目光微微一亮,随即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立新侄儿,许久未见。如今已是翰林编修了,当真是我谢家的麒麟儿啊。”

  谢立新连忙起身行礼:“二叔过奖了。”

  听到二叔两个字,谢承礼笑容愈发亲切。

  “说起来,梁家老太爷在礼部多年,与翰林院几位学士也算有几分交情。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衬之处,尽管开口。

  咱们终究是一家人。”

  一旁几个族人顿时露出羡慕之色。

  谢立新客气笑道:“多谢二叔,若有需要,侄儿定不会客气。”

  不远处,谢承俊端着酒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二哥。”

  众人纷纷望来。

  谢承俊慢悠悠说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立新哥儿是你儿子。”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谢承礼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谢承俊压根不管他脸色如何,继续说道:“当年六弟中会元的时候,也没见二哥如此高兴。

  中状元的时候,也没见二哥去贡院门口接人。

  如今倒是对立新哥儿关心得紧。”

  一句话,桌上不少人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这些年谢承礼与本家关系冷淡。

  虽说是族里第一个秀才,可后头除了谢承曦和谢立新,谁还惦记他谢承礼。

  何况如今谢承礼也不是正经科举入仕,是靠前岳家谋的缺才当了九品司户曹。

  他还把人家郑氏女一脚踹了再娶。

  谢氏族人百余人,爱吃瓜的人可不少。

  谢承礼的风评,在族里其实不怎么好。

  谢承礼脸色有些难看:“五弟说笑了,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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