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太爷张了张嘴,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对于商贾士绅来说,银子固然重要。

  可名声,却更重要。

  若真能在码头立碑留名,数十年后,来往商贾看见,都会知道,他们曾参与修建涪州码头。

  这可是传家的脸面。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何通判眉头微微皱起。

  他隐隐察觉,这事,好像脱离掌控了。

  谢承曦看了下众人脸色,开始入正题:“诸位担心州衙独揽码头。

  这一点,本官明白。

  所以,州衙只管规矩,不做买卖。”

  陈佳德脸色变了变。

  谢承曦看在眼里,继续道:“泊位由州衙统一调度,谁先登记,谁先靠岸。

  货物分类停泊,任何人不得强占码头。

  这一点,不会变。”

  众人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谢承曦话锋一转:“但仓储、搬运、转运,州衙不会插手经营。

  而是公开招议,谁能力强,谁价格公道,谁便做。”

  众人顿时面上一松,心中也松了口气。

  陈佳德忍不住问道:“知州大人的意思是?陈家还能继续经营如今的货栈?”

  谢承曦笑了笑:“若陈家报价合理,管理得当,为何不能?”

  黄老太爷也急忙开口:“那船运呢?我黄家船队走川东二十余年了。”

  谢承曦点头:“自然可以竞标,只是日后不得强占泊位,不得私自抬价,不得欺压外地商户。”

  黄老太爷先是一愣,随后很快露出喜色。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失去的,兴许是垄断特权。

  但得到的,是整个更大的码头市场。

  随着成都府官货转运,未来的码头规模至少是现在的数倍。

  到时候,赚的钱只会更多。

  周家家主忍不住问:“脚夫行呢?”

  谢承曦看向他:“脚夫依旧由你们招募,州衙只负责登记和监督,但不得克扣工钱,不得强买强卖,还有,不得收保护钱。”

  周家家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少赚一点,总比彻底没得赚强啊。

  而且有州衙背书,以后外地商户反而更愿意来,这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一炷香时间,堂中气氛便彻底不一样了。

  周老太爷率先起身,郑重拱手:“知州大人高瞻远瞩,周家愿全力支持码头建设。”

  黄家紧随其后:“黄家亦愿支持州衙新规。

  并愿再捐银五百两。”

  很快,堂内众人纷纷表态。

  之前那些反对的声音,荡然无存。

  陈佳德看了一眼何通判,也起身说道:“陈家亦愿支持州衙新规,并再捐银一千两!”

  坐在角落里的何通判,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谢承曦年轻气盛,要么硬顶到底,要么被迫让步。

  没想到这年轻人竟忽然变得老辣起来。

  不仅守住了底线,还顺手将这些士绅绑上了自己的船。

  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

  崔敬钰。

  除了那位前次辅,整个涪州城,没人有这样的手腕。

  高堂之上,谢承曦端起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涪州的码头,终于真正属于整个涪州了。

  议事结束后的第二日。

  谢承曦便将码头后续诸事,尽数交给了顾山远。

  这位昔日郁郁不得志的先生,该是他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州衙后堂。

  谢承曦将厚厚一摞文册推了过去:“泊位划分、仓栈招议、脚行登记、船行章程等,都交给先生了。”

  顾山远闻言一怔:“大人如此信我?”

  谢承曦笑了笑:“若事事都要本官亲力亲为,要先生何用?”

  顾山远先是一愣,随后郑重起身,长长一揖。

  “山远必不负大人所托。”

  接下来的十余日,这位谢承曦身边的顾师爷,几乎每日都奔波于各家府邸之间。

  今日在陈家饮茶。

  明日去黄家赴宴。

  后日又在周家看船。

  甚至连码头上的脚夫头领、船帮把头,他都亲自登门拜访。

  对众士绅的话术,自然是未来货流增加三倍五倍,即便每仓利润少上一成,赚的银子只会更多。

  大家争泊位,可若日后成都府的茶叶、盐货、药材都从涪州中专,到时候最缺的便是船,而不是泊位了。

  慢慢这些士绅发现,自己盯着的,是眼前那块饼。

  可谢知州看的,却是未来整张桌子。

  谢承曦并不是想夺他们的利益,恰恰相反。

  他是想将原本只有几家能赚的钱,变成整个涪州都能赚的钱。

  他们看似少赚了一点,可码头一旦做大。

  受益的还是他们。

  终于,黄家放话,周家主动协助州衙登记脚夫名册。

  短短数日,原本满城风雨的反对声,迅速消失。

  茶楼酒肆中,百姓们议论最多的,已经不是谁占了仓位。

  而是“听说成都府准备往涪州运盐。”

  “听说江南商人也开始打听仓栈价格了。”

  “若真能成,咱们涪州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这几日,何通判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再次来到陈府。

  陈府书房,陈佳德亲自接待他。

  几句寒暄过后,何通判缓缓开口:“陈老爷,码头一事,你们陈家当真打算就此作罢?”

  陈佳德微微一怔。

  何通判继续说道:“州衙如今统一泊位,统一调度,重新招议仓栈。

  今日是码头,明日若是茶市、盐市。

  那您家辛苦经营数十年的家业,岂不是都要看州衙的脸色?”

  说到这里,何通判意味深长道:“若陈家愿意站出来,本官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

  朝中诸公,也未必看得惯这般行事。”

  陈佳德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何大人,如今涪州最大的仓储是谁家的?”

  “自然是陈家。”

  陈佳德点头:“那再过三年呢?”

  何通判一怔。

  陈佳德缓缓说道:“如今码头一年不过两三千艘船,若谢知州真能把码头做成川东转运之地,一年便可能是七千艘,一万艘。

  到时候,陈家赚的是如今的几倍银子,老夫为何要反对?”

  何通判脸色一变。

  陈佳德继续说道:“知州大人拿走的,从来不是陈家的生意。

  即使后头有赵家来分一杯羹,我陈家依旧是仓储之首。

  咱们这些商贾士绅,看的是利益,不是意气。

  谁让大家赚银子,大家便支持谁。

  况且,谢知州修码头,得利的不止我们,脚夫多了活计,船工多了船跑。

  百姓家的茶叶、山货、药材,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这样的事情,谁反对。

  谁便是和涪州百姓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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