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贴出新规不过三日。

  陈佳德第一个登门。

  后堂之中,陈佳德拱了拱手,说道:“知州大人,修码头,老夫捐银赞成。

  可这泊位统一调度、仓位重新招租,是否太过激进了些?

  商人重信誉,也重稳定。

  陈家用了数十年的仓栈,说收回便收回,城中商户难免心寒。”

  不等谢承曦接话,周家、黄家、刘家几位士绅也登门了。

  几人一落座,便开始输出。

  “知州大人,码头一直是谁建谁用。

  州衙管得太细,商贾反而不敢来了。”

  “是啊。若日后泊位全由州衙分配,万一有人徇私怎么办?”

  “仓栈重新招租,未免也太伤捐银士绅们的心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轮番轰炸。

  他们心疼的从来不是涪州,只是自己的钱袋子罢了。

  谢承曦静静听完,这才放下茶盏。

  “诸位觉得,如今的码头很好吗?”

  众人一怔。

  谢承曦继续说道:“船来了,靠岸要靠关系。

  货到了,进仓要看脸色。

  脚夫搬货,看的是谁拳头大。

  商户若没靠山,货物堵上三五日是常事。

  诸位觉得,这样的码头,能成为川东门户吗?”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陈佳德沉声说道:“可自古如此。”

  谢承曦笑了:“自古如此,便是对吗?”

  一句话,众人一时间无言。

  许久,陈佳德先起身:“既然知州大人心意已决,老夫便不多言了。”

  其他几位士绅相互交换眼色,也纷纷告辞。

  当天下午,城中茶楼酒肆,关于州衙独揽码头的消息便迅速传开。

  “谢知州想把码头变成官码头。”

  “以后谁停船、谁进仓,全得看州衙脸色啊。”

  “这可是与民争利啊!”

  “听说连脚夫都要统一管理,以后搬货都得领牌子。”

  “这不是断人活路吗!”

  各种流言迅速蔓延。

  何通判坐在公房之中,听着下属汇报。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

  以为有崔阁老和成都府撑腰,便能随意改规矩。

  可这位三元公似乎忘了,天下最难得罪的,从来不是官。

  而是利益。

  三日后,事情终于闹大了。

  清晨,码头工地上,数十名泼皮无赖忽然聚集。

  有人躺在地上哭喊。

  有人拦在运石车前。

  还有几个泼皮故意将木料推入江中。

  “州衙断人活路!”

  “不给百姓饭吃!”

  “狗官与民争利!”

  一时间,工地乱成一团。

  不少工匠吓得停下手中活计。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

  都头宋青带着百名厢军赶来。

  “州衙工地!

  胆敢聚众闹事者!

  拿下!”

  话音一落,数百厢军手持长枪迅速列阵。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泼皮们立马慌了。

  都是收钱来闹事的,都想着州衙不会强硬行事。

  有人转身就跑。

  有人还想反抗,直接被按倒在地。

  不到半个时辰,四十多名闹事的人全部被抓。

  百姓们纷纷议论。

  “这些人平日就是在码头收保护费的。”

  “就是,真当大家不知道他们是谁养的?”

  “活该!”

  骚乱镇压后,码头工地继续开工。

  谢承曦在后堂听完汇报,皱了皱眉。

  这些人不过是棋子,站在后面的,是那些士绅。

  当天晚上,顾山远看着整理出的名单,叹气道:“大人,陈家货栈,黄家船行,周家脚行,还有码头行会。

  几乎都牵扯其中。”

  谢承曦点了点头,这很正常。

  他动的,不是某个人的钱袋子,而是整个旧码头体系。

  李斯在一旁迟疑片刻,说道:“是否暂缓推行?”

  谢承曦摇了摇头:“不,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

  今日退一步,明日便会逼着州衙退十步。

  规矩若立不住,涪州码头永远只是另一个旧码头。”

  翌日,何通判一大早便来见谢承曦。

  州衙之中,知州主攻一州。

  通判却有监察、封驳、奏报之权。

  知州掌政,通判掌监。

  若是通判发难,有心与知州作对。

  那绝对是一件麻烦事。

  谢承曦自然知道,涪州州衙,便就是这种情况。

  一旁顾山远皱眉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承曦笑了笑:“总归是要来的。”

  何通判一进屋。

  谢承曦起身拱手:“何大人。”

  何通判也笑着还礼:“知州大人。”

  两人坐下后,下人奉上热茶。

  过了片刻,何通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才慢悠悠开口:“知州大人准备将码头泊位、仓栈、脚行尽数收归州衙统一调度,锐意进取,本官自然理解。

  只是凡事过犹不及,码头经营数十年,自有其规矩。

  如今骤然推翻旧制,只怕会激起民怨。”

  谢承曦端起茶盏:“何大人所说的民怨,是指几十个收钱闹事的泼皮?”

  何通判随即笑了:“知州大人误会了,百姓愚昧,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商贾之心。

  城中士绅前些日子慷慨解囊,捐银捐物支持修建码头。

  如今却发现,码头修好后,泊位不能占,仓栈不能留,甚至连货行脚行都要重新划分。

  换做谁,只怕都会寒心啊。”

  谢承曦笑了:“何大人的意思是——捐了银子,便该世代占着码头赚钱?”

  何通判眼神一冷,他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淡了几分:“知州大人,你是状元出身,想来比本官更清楚朝廷向来忌讳什么。”

  谢承曦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通判缓缓说道:“与民争利。”

  一旁顾山远心里暗骂,这厮给主公扣帽子。

  但大举朝向来如此,士大夫们最喜欢给人扣帽子。

  何通判继续说道:“码头归州衙,泊位归州衙,仓栈归州衙,脚行归州衙,若再有人说一句知州大人与民争利。

  只怕朝中御史会很感兴趣。”

  说到这,何通判顿了顿,随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官身为涪州通判,监察州政,本就是职责所在。

  若地方议论太大,本官自然也只能据实上奏。”

  这句话,已经明示了。

  你若一意孤行,我便弹劾你。

  届时弹劾奏章,很快就能出现在御史台和中书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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