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三班衙役、州衙刑房、厢军弓手、数百人分成十几队,沿着四周山林、村庄展开搜查。

  王少煜带着人,搜查了足足一日,眼见太阳西斜,忽然有衙役跑来:“大人!西边五六里外的土地庙,有女人哭声!”

  王少煜精神一振,一行人立刻策马赶去。

  那土地庙颇为破落,庙外杂草丛生。

  刚走近,便听见婴儿的哭声。

  “哇——”

  “哇——”

  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顿时一惊。

  几个衙役拔出腰刀,分散包围。

  王少煜沉声喝道:“里面的人,出来!

  本官乃涪陵县令王少煜!”

  下一刻,庙中忽然传出女人惊恐的哭声。

  “人大饶命!

  大人饶命啊!”

  只见两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衣衫凌乱,头发散乱。

  脸上满是泪痕。

  怀中竟各自抱着一个襁褓。

  两个妇人一看就官差,扑通跪倒在地,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官爷!

  救命啊!

  吴家…吴家的人都死了!”

  王少煜心头一震,连忙下马。

  “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妇人哭道:“奴婢姓孙,是吴家大少奶奶奶的奶娘。”

  另一个也连忙磕头:“奴婢姓钱,也是大少奶奶房里的奶娘。”

  两人怀中,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婴儿,都是男孩。

  约莫半岁大小,正哇哇大哭。

  王少煜和一众衙役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吴家居然还有两个活口!

  而且,还是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太可怜了!

  王少煜声音缓和下来:“莫怕,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昨日午后,吴家大少奶奶带着孩子晒太阳。

  不知为何,两个孩子忽然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

  正巧大少爷是个迷信的,认为是孩子冲撞了什么。

  便让两个奶娘抱着孩子去庄外五里地的土地庙烧香。

  两个奶娘听了吩咐,各自抱着孩子去了土地庙与早在那等候的神婆汇合。

  一场法事做下来,已是日落西山。

  神婆说天色已黑,要两人在土地庙将就一夜。

  两个奶娘虽觉事有蹊跷,但也没细想。

  谁知,天刚亮,便看见吴家庄那边浓烟滚滚,又有哭喊声。

  两人吓得不敢靠近,直到中午,听说官府封庄,这才知道,吴家竟被灭门了!

  说到这里,两个妇人抱着孩子哭成一团。

  “大人!好好的大少爷,大少奶奶,老太爷,老夫人,都死了啊!”

  王少煜脸色复杂,低头看看两个婴儿。

  两个小家伙哭累了,正抓着奶娘的衣服,小嘴一动一动。

  一夜之间,整个吴家,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旁,师爷低声道:“大人,此事太巧,两个半岁大的孩子,偏偏在灭门前离开吴家庄。”

  王少煜当然知晓,“立刻回庄,派快马禀报知州大人!吴家还有后人活着!”

  吴家灭门案,震动整个涪州。

  州衙、县衙联合办案。

  谢承曦也是查案新手,所以一连十余日,废寝忘食查案。

  直到第十日,案情终于出现转机。

  他在查阅吴家族谱时,发现一件事。

  吴家大少爷的两个半岁大的儿子,族谱上记录的生母,是大少奶奶,可大少奶奶年纪已将近二十五。

  古人结婚早,一般女子十五成婚,十六产子。

  这位大少奶奶二十五才诞下双胞胎儿子,倒有些令人意外。

  谢承曦立马让人将两个奶娘带来查问。

  两个奶娘起初还不敢多言,后来才如实说,两个奶娃娃,其实不是大少奶奶所生。

  大少奶奶婚后一直无所出,直到去年大少爷终于抵不住压力,纳了秋姨娘为妾。

  秋姨娘争气,居然诞下双胞胎儿子。

  这下彻底触怒了正妻。

  大少奶奶陈氏善妒刻薄,又多年无子,眼见妾室生下男丁,地位大涨,心中恨极。

  克扣饮食、动辄打骂,将孩子抱到正院抚养。

  反正没少磋磨秋姨娘。

  终于,上个月,秋姨娘不堪受辱,投井自尽。

  说到这里,两个奶娘哭成泪人:“大人..奴婢不敢隐瞒,只是怕被牵连…”

  谢承曦缓缓问道:“秋姨娘可有家人?”

  两个奶娘身子一颤:“她还有个弟弟,叫铁柱..”

  三日后,兵房弓手在码头一艘货船,抓获了正准备乘船下岭南的铁柱。

  刑房大牢内,铁柱没有半点畏惧。

  谢承曦和王少煜看着这人,怒喝道:“吴家数十口人,连孩子老人都不放过,你可知罪!”

  铁柱冷笑:“我姐姐死得冤,她就该死?吴家逼死我姐,我去讨说法,他们把我打出来,还说一个贱妾死了便死了,不过是奴婢。

  哈哈哈….

  奴婢?

  既然如此,我便让他们全家给我姐姐陪葬!”

  铁柱这些年一直在山中打猎,认识不少山匪,许诺事成,吴家钱财尽归山匪,而吴家的人,都归他。

  那一夜,山匪抢劫,铁柱亲手将吴家上下杀光。

  王少煜忍不住问:“那你姐姐的两个孩子呢?”

  铁柱闻言,低下头:“他们是我姐姐在世上唯一的骨肉,灭门前,我便使计,让他们能去避祸。”

  说着说着,铁柱流下眼泪:“我终于报仇了!可惜,姐姐看不见我了,看不见两个外甥长大了…”

  案件终于告破。

  百姓议论纷纷,有人骂铁柱丧心病狂。

  有人骂吴家恶毒,更有人感叹秋姨娘命苦。

  八月中旬,州衙大堂。

  谢承曦亲自升堂。

  堂下,铁柱一身囚衣,脸色平静。

  十多名山匪跪在后面。

  按照律法,十余名山匪斩立决。

  铁柱,主谋灭门,凌迟处死,秋后行刑。

  宣判过后,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几日后,卷宗送往成都府审核,案子彻底落下帷幕。

  谢承曦心中沉重,古时妾室如奴,卖身契捏在人家手里,孩子生下来,就是主母的,自己被打死,也不过赔银几两。

  上辈子有健全的法律制度,人人生而平等,女子有女子的权利。

  可这时代,礼法、尊卑、奴籍,样样都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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