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顺汉水而下。

  进入长江后,谢承曦一行总算抵达了荆湖北路重镇——江陵府。

  这里是天下有名的大府。

  更是西入巴蜀、东下江南的重要枢纽。

  按照朝廷规制,凡官员赴任经过江陵,进入峡江之前,都需在江陵府办理文牒、验明官身、登记船只和随行人数。

  尤其谢承曦身为朝廷命官,又携带家眷、护院五十余人,还有车马和大量行李,所以他们便更要在江陵停留数日。

  于是,官船刚刚靠岸。

  谢承曦便说要停留至少三日,让大家好好歇歇。

  此言一出,整条船上,欢呼声一片。

  “谢天谢地!”

  “终于踩着地了!”

  “老天爷,总算能不吐了!”

  小桃是最开心的,因为船走了几天,她儿子谢吉就哭闹了几天。

  谢安寻思儿子也是晕船,但表达不出来罢了。

  小桃倒没晕船,宋奶娘不一样,说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水。

  谭嫣身边,就阿紫一个丫鬟没事。

  秋禾、冬雪两个,吐得昏天黑地,两人都蔫了。

  谭姐妹也是,一路下来,原本还有些圆润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刚到江陵码头,压根顾不上看风景,立马下船。

  于是,一行人干脆在江陵府包下一座客栈。

  大家除了睡觉,便是喝药。

  一连休整三日,大家算是活过来了。

  但谢承曦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赴任文牒不过是走个流程。

  可三天过去。

  江陵府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

  到了第四日。

  他亲自前往府衙。

  江陵府的知府蒋维安倒是见了他。

  这人五十多岁,曾经是户部侍郎,后外放江陵府。

  他还是蒋阁老的族弟,也是蒋党在荆湖北路的重要人物。

  大厅之内。

  蒋维安堆起笑容:“三元公勿怪,这两年朝廷整顿文牒,手续繁杂,还请稍候几日。”

  谢承曦知道对方故意刁难,说道:“蒋大人,下官赴任期限有限,若耽误太久…”

  蒋维安笑呵呵道:“不急,不急,巴蜀就在那,跑不了。

  再说,江陵府繁华,少夫人也能多游玩几日。”

  这厮故意拖延自己的行程。

  可对方是知府,官比自己大不说,还是地头蛇,而且人家又没拒绝办理,自己上哪说理去。

  幸好他早有准备,只是此地离京路远,怕是还要多耽误几日了。

  谁知第二天,麻烦又来了。

  一队衙役忽然来的码头,说有人举报,谢承曦的官船夹带违禁货物。

  知府大人有令,要例行搜查。

  此言一出,船工们都怒了,这船一路从襄州下来,还是官船,怎么可能有违禁货物!

  谢承曦赶来时,抬手制止众人吵闹,只说让他们查。

  衙役们在船上搜了两个时辰,自然是无所获,便道歉告辞而去。

  这时候刚收拾好的行李已经搬回船上,等文牒下来便可出发。

  谁知道不过半日,又有江陵水军的人登船。

  理由是船只超载,需要重新丈量。

  接下来更离谱,码头税务司的人也来了,说船上带了大量药材,需要重新验明。

  又过了一日,巡检司的人登门,说接到举报,有逃奴藏匿船中。

  谭嫣气得不行,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故意刁难他们的。

  这日夜里,她忍不住对谢承曦道:“那姓蒋的知府,就如此张狂?”

  谢承曦轻轻点头:“荆湖地区,是蒋党势力最大的地区,这里从小吏到知府,都是蒋党的人,自然是故意的。

  官场之上,规矩本就不少,遇到这种事,最大的目的,就是让你有气无处撒。”

  谭嫣皱眉道:“那咱们就干等?日日等人家上门找麻烦?”

  谢承曦笑了笑:“花样也就那些,玩完了就没了,无妨,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谭嫣不知道他为何还是如此淡定,但是心里对这个蒋维安,已经记上一笔了。

  等到了第七天。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忽然从汴京送抵江陵。

  与此同时。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太监,带着数名禁军,径直进入江陵府衙。

  蒋维安还没反应过来。

  老太监已经展开圣旨:“陛下口谕。谢承曦乃奉旨赴任,沿途州府,当以国事为重。

  若有无故拖延,影响地方政务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说完,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望向蒋维安。

  “蒋大人,陛下还让老奴问一句,江陵府的文牒,为何比中书省还难办?”

  一句话,蒋维安脸色瞬间苍白。

  他本就是按蒋阁老的意思,故意刁难谢承曦这小子几日,好让他知道厉害。

  自己嘛,也为此替蒋阁老出口气,博下表现。

  谁知道,陛下居然亲自下旨。

  另一边,刚得知消息的谭嫣,兴冲冲跑回房间。

  “官人!你居然有本事向陛下求救?”

  谢承曦刚收拾好行李,抬头笑道:“信是给祖父的,是祖父有这本事,居然能让陛下替咱们出这口气。”

  圣旨一到,哪还有人敢找茬。

  蒋维安闭门不出,未再露面。

  谢承曦一行,终于拿到文牒,起锚开船。

  大船轻轻一震,顺着江水缓缓驶出江陵。

  江面瞬间开阔。

  汉水已尽,长江浩荡。

  两岸山势逐渐收拢,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老船工们立刻忙碌起来。

  调整风帆、校正方向、叮嘱各处压舱。

  谢承曦站在船头,由着江风吹拂,听着江水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官场就如同这长江,顺流时青云直上意气风发,逆流时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他管过人,管过港口,管过一个又一个项目。

  但他没管过一方城池,一州数县。

  比起科举,他觉得当官才是最难最具挑战的,幸好,他是个喜欢迎难而上的人。

  前路,即使逆流,也能如愿抵达目的地。

  这一日午后,天气阴沉,江风带了潮湿寒意。

  老艄公忽然神色一变,抬手示意减帆。

  “前面有东西!”

  众人抬眼望去。

  只见江面远处漂着一片杂乱木板和帆布残片,在浑浊的江水中起伏。

  再靠近一些,才看清是一艘几乎半沉的客船。

  船身倾斜,已经没入水中大半,只剩船尾还勉强浮着。

  桅杆断裂,帆布被水浸得下垂。

  “快看!”

  有人喊道。

  众人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在一块漂浮的破船板上,隐约趴着两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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