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几个县衙官员也纷纷附和:“县尊说得是,下官也被蒙在鼓里。

  这些负责河工的小吏简直该死。

  必须严查!”

  一时间,满堂都是义愤填膺的声音。

  人人都像个受害者。

  谢承曦坐在位置上,要不是顾忌场合,他都想笑出声了。

  许县令等众人说完,这才缓缓叹了口气:“不过..此事牵涉极广。远不是一个永平县能够解释清楚的。

  河工银款层层拨付。

  涉及州府。

  涉及工部验收。

  甚至还涉及数家承揽工程的商号。”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到:“这事若贸然上报,恐怕会惊动许多人。”

  洪克问道:“许县令什么意思?”

  许县令连忙摆手:“洪御史不要误会,本官绝无包庇之意。只是希望诸位大人谨慎一些,先把证据查实,再行上奏。

  否则打草惊蛇,让真正幕后之人跑了,岂不可惜?”

  还真有他的,说得一套一套的。

  张安还真被他说的信了,这事涉及州府和京官,确实不能轻举妄动。

  旁边的罗一鸣终于开口:“许县令此言倒有几分道理。此事确实不小,应当先整理证据。不可仓促行事。”

  刘晖在一旁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洪克却不吃这一套:“证据自然要查,但朝廷必须知情。本官自有分寸。”

  许县令脸上变了变,随即点头:“洪御史说得是,是下官多虑了。”

  议事到深夜,众人陆续散去。

  谢承曦坐在角落,一直没开口,但一直在观察众人。

  许县令那句牵涉太深一出,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有人是害怕,有人是紧张。

  众人陆续离开,王少煜快步追上谢承曦:“曦表弟,那老狐狸的话,你信吗?”

  谢承曦反问:“你信吗?”

  王少煜笑了笑:“我只信那句牵涉太深。”

  谢承曦淡淡说道:“我也信这句,若一个县令连自己县里的河堤修了多少里,用了多少石料都不知道,那他这个县令,早该摘乌纱帽了。”

  这事过了两日,一大早,衙役就来报,说抓到了相关涉案人员。

  众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纷纷赶往公堂。

  谢承曦和王少煜到时,堂上已经跪了五个人。

  皆是县衙底层小吏,有负责河工账目的,有负责采买石料的,有负责人工登记的。

  一个个披头散发,神色惊恐。

  许县令满脸疲惫,“诸位大人,总算查出来了。

  终于揪出这些蛀虫。”

  说着,他一拍惊堂木:“把供词呈上来。”

  很快,几份口供送到众人手中。

  内容出奇一致。

  五名小吏承认串通造假,虚报石料数量,虚报人工开支,虚报工程长度,然后私下分赃。

  他们还供出一个人,河工主簿,孙良。

  按照供词,所有事情,都是孙良策划,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

  如今东窗事发,愿意坦白从宽。

  张安舒了口气:“原来如此,我就说。”

  陈康跟着点头:“主簿主管河工事务,若是他有心做手脚,倒也说得通。”

  连刘晖的态度都明显变了。

  “许县令,看来你也是为这案子尽力了。”

  许县令立马惭愧道:“下官失察,险些酿成大祸。若非诸位大人前来巡查,下官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说完,朝众人深深一揖,态度十分诚恳。

  洪克似笑非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少煜看得眉头直跳,他悄悄看向谢承曦。

  见谢承曦神情淡淡,只是安静翻看供词。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开。

  张安说道:“这事,回京该能向户部有个交代了。”

  陈康笑道:“行了,总比牵扯一大串人强。”

  王少煜凑过来问道:“曦表弟,你怎么看?”

  谢承曦低声说道:“六七万两的窟窿,五个小吏加一个主簿,能吃得下?”

  王少煜抿了抿嘴,他也不信,可这有什么办法。

  谢承曦心里知道,官场这些骚操作,可太多了,很多事,查案不难,难的是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如今,这结果似乎有了。

  五个小吏,一个主簿,刚好能背锅。

  又不会将这事闹得无法收场,不然这回的巡查队伍,说不定也会遭殃。

  许县令背后,肯定有人。

  这结果,保住了许县令,保住州府清白,甚至保住了某些京官。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

  王少煜一愣:“你笑什么?”

  谢承曦说道:“我在想,若是那些百姓知道,害他们的只是几个小吏,大概也会觉得很神奇吧?”

  汴京,谭府。

  谭延舟看着快马送来的急报,眉头紧皱。

  一旁的谭凌罡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半晌,谭延舟才开口:“京西那个几个县,都有问题,陛下要承曦他们去的那个永平县,问题最大。”

  谭凌罡点头:“之前承曦给我写信,说刘御史故意拖延,在临河县迟迟不肯启程,我便猜到了。”

  “缺钱都缺成这样子了,在百姓坟头奏乐。”

  谭延舟冷笑道。

  谭凌罡一愣,“父亲知道这背后是谁?”

  “多了,宗室、户部、御史台、你工部也有,牵扯的人不少。”

  谭延舟抿了口茶,又道:“永平县只是其中一个,这事若真要细查,宫里都得换一批人。”

  谭凌罡皱眉道:“那此事,就这么让它过去?”

  “不急,要一网打尽,岂能冲动,希望承曦别当这个出头鸟,此事咱们日后再议。”

  谭凌罡恨不得将工部里头那些蛀虫全部揪出来,咬牙道:“这些人踩着老百姓的命过日,迟早要遭报应的。”

  正当两人说话之际,门外小厮通报,说大爷谭凌赫求见。

  “你先回去,我和你哥说几句。”

  谭延舟极少与他们兄弟二人同时议事。

  谭凌赫进来后,谭凌罡便告辞离开。

  “何事?”

  谭延舟看了看大儿子。

  谭凌赫压低声音道:“父亲,儿子收到消息,承曦他去的那个永平县,河工问题很大…”

  “哦?你消息倒灵通。”

  谭延舟眯着眼说道。

  谭凌赫有些心虚,其实他一直有派人沿路盯着。

  “父亲,此事牵涉甚广,儿子怕承曦有个什么差错,连累咱们家…”

  谭延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呵呵,你这个未来刑部尚书大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承曦只是个六品翰林修撰,去巡查一趟,能给咱家惹出什么事?”

  谭凌赫被父亲一噎,顿时脸色尴尬:“儿子怕他年少冲动。官场复杂,那些同行的官员,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放心吧,我派人盯着的,承曦也不是蠢货,你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谭凌赫一愣,不明所以看着父亲。

  “陛下有意从大理寺调任一位去刑部担任尚书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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