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局长翻开面前的材料,没有马上开始讲。

  他先把材料合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老师,这些案例你们回去慢慢看,今天下午,我想带你们去个地方。”

  刘得华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地方?”

  “戒毒所。”周副局长站起来,“离这儿四十分钟车程,你们要拍禁毒片,光看材料不够。材料上写的是案卷语言,冷冰冰的,真人长的什么样,犯瘾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段奕红第一个站起来:“走吧。”

  张艺星把剧本塞进包里,跟了上去。

  田熙薇走在最后,小声问了咏梅一句:“梅姐,戒毒所里面会不会很吓人?”

  咏梅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看到什么,别叫出声。”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快一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倒是好看,漫山遍野的橡胶林,偶尔闪过几片甘蔗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绿得发黑。

  但车里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周副局长坐在前排,侧着身子跟林默介绍情况。

  “这边戒毒所收治的,大部分是年轻人,最小的一个,十四岁。”

  林默皱了皱眉:“十四岁?”

  “对,被人往香烟里掺了海洛因,抽了两个月才发现。”周副局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骨瘦如柴,戒了半年,出去三个月又回来了,反反复复,到现在已经进来了四次。”

  林默没接话。

  后排的田熙薇听到这段,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嘎吱响了一声。

  戒毒所在半山腰。

  周副局长提前打了招呼,门口的值班民警直接开了门。

  中巴车开进院子,停在操场边上。

  操场上有人在放风。

  二十几个穿着统一蓝色病号服的人,排成两排在绕着操场走圈。

  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四五十岁,年纪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

  他们的步子是散的,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有个男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被旁边的管教民警轻声喊了回来。

  林默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刘得华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备忘录。

  周副局长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民警走过来:“这位是李主任,戒毒所的管教大队长。在这干了十几年了,你们想看什么,直接问她。”

  李主任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短发,干练得很,跟林默握了手之后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要拍禁毒题材的电影?”

  “对。”林默说。

  “好。”李主任点了点头,“我在这儿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被毒品毁掉的人,你们拍得真实一点,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不是什么疗养院,是地狱。”

  她说完转过身,领着众人往里面走。

  走廊很窄,两边是一间一间的房间。

  门上都有个小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李主任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这边是生理脱毒区。刚送进来的人先在这儿待一到两周,把身体里的毒素排出去,这个阶段最难熬。”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侧了侧头。

  “你们看看。”

  林默凑到玻璃窗前。

  房间不大,七八平米,只有一张床,一个蹲便器。

  床上蜷缩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体缩成一团,被子被他蹬到了地上。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白得吓人。

  整个人在发抖。

  然后他突然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床上,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

  喉咙里发出一阵呻吟声。

  “这是海洛因的戒断反应。”李主任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大概持续五到七天,最严重的时候会撞墙、咬舌头、大小便失禁,这个人送来两天了,还在高峰期。”

  没有人说话。

  张艺星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墙上,脸色发白。

  田熙薇站在他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瞪着那扇小窗。

  里面的男人突然又开始抽搐了。

  他的两条腿交替蹬床,脚跟砸在床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嘴里开始往外吐白沫,白沫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混着一些暗黄色的胃液。

  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像一台漏电的机器。

  李主任按了墙上的呼叫铃。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快步跑过来,推门进去,一个人按住他的手脚,一个人往他胳膊上扎了一针。

  男人抽搐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了。

  但那个安静比抽搐更让人难受。

  安静之后,躺在床上的那个东西,不太像一个人了。

  林默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演员们。

  段奕红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刘得华站在林默旁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打了半页备忘录。

  张艺星已经从墙边站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林默旁边,声音不大:“林导,我小时候学校里组织看禁毒宣传片,片子里的吸毒的人都是演的,跟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个是怕,这个是——”他顿了一下,“恶心。”

  “对。”林默说,“怕没用,恶心才有用,你记住刚才看到的东西,演的时候用得上。”

  李主任继续往里走。

  后面是女性病区。

  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里面传来一阵阵尖细的叫骂声。

  声音很尖,但也很虚弱,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喊。

  李主任没有开那扇门,只是在门口站住。

  “女病区有个情况跟你们说一下,这边有个吸毒者,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先天畸形,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她自己也知道是吸毒害的,戒了好几次,每次出去没多久又回来,前两天她妈带着她孩子来看她,她在探视室里跪在地上给她妈磕头,说自己不是人。”李主任顿了顿,“结果第二天毒瘾犯了,又拿头撞墙,说要出去。”

  田熙薇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咏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走廊走到尽头,李主任推开一扇铁门。

  外面是一小块水泥地,三面是高墙。

  几个年轻的女吸毒者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看到有人进来,她们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

  其中一个是圆脸,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皮肤蜡黄,眼眶陷得很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病号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细得像枯柴般的手腕。

  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青紫色的,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的。

  田熙薇往后挪了半步。

  那女孩倒是主动开口了:“你们是上面来检查的吗?”

  声音很沙哑,像一个抽了几十年烟的老年人,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嘴里冒出来。

  林默没说话,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微微摇头。

  “不是检查的。”林默说,“我们来看看。”

  “看看。”女孩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一下,“以前也来过人,拍照,发网上,说我们是反面教材,是反面,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语气很淡,说完了又把头低下去了,继续捧着那点太阳。

  从戒毒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中巴车停在门口,但没有人急着上去。

  张艺星站在车门边上,灌了半瓶矿泉水,又拧开一支藿香正气水,仰头干了。

  段奕红靠在墙根,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田熙薇离人群稍微远了一点,站在一棵芒果树下面。

  咏梅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她。

  刘得华站在林默旁边,把手机上那半页备忘录递给他看。

  林默看完,点了点头:“你记得比我想的还要细。”

  刘得华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围墙上那排铁丝网,来了一句:“我之前演警匪片,演过警察,也演过坏人。但那些坏人都是编剧写出来的,毒枭、杀人犯、黑帮老大,今天看了戒毒所,我才发现那些剧本写的坏人太浅了。”

  林默没有接话,让他继续。

  “他们没写过毒品到底能把人毁成什么样,也没写过把人毁成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可怕。阿昆这辈子没碰过毒品,但他制造了这一切,他经过那些吸毒的人身边,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在他眼里那些人只是数字,不是人。”

  第二天中午,张子怡的航班落地。

  老赵开车去接的。

  她这回只带了一个助理,行李也不多,一个登机箱加一个双肩包。

  上了车她把墨镜摘了,问老赵林导他们昨天去了哪儿。

  “去了戒毒所。”老赵打着方向盘,“林导说您演阿芬,女病区那边您得单独去看一次,他让李主任给您留着门。”

  “行。”张子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那就直接去戒毒所。”

  老赵犹豫了一下:“张老师,您刚下飞机,要不要先去酒店歇会儿?”

  “不用。”张子怡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她眯了眯眼。

  老赵没再劝。

  到了戒毒所,李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跟张子怡简单说了几句,领着她往女病区走。

  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李主任没带别人,就她们俩,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张子怡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来。

  透过小窗,她看见里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缩在墙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在脑后。

  那个姿势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墙缝里,不让任何人碰她。

  李主任在走廊里等着。

  张子怡站在那扇小窗前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从墙角爬到床边,又从床边爬到墙角,反复了好几遍。

  她的手指一直在抠地板缝,指甲劈了,指缝里全是血,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张子怡没拿手机,没做笔记,就那么站着看。

  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张子怡跟李主任握了握手,说了句麻烦了,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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