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城西侧五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新一团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就设在这里。

  丁伟此刻嘴上时不时就“啧”一下,时不时就“啧”一下,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水给我!”他单手往自己警卫员一摊。

  警卫员赶紧掏出水壶,拧开壶盖递给丁伟。

  丁伟抬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冻得他心胸发凉,猛打了个激灵。

  但这还是不足以压下他心头的烦闷,他转头冲着旁边的参谋长发起了牢骚。

  “李云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老子裤裆里都快结冰了,他独立团是龟吗?就是个龟也该爬到了!”

  参谋长尴尬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附和着假笑了一下,回道:

  “团长,独立团比我们晚出发,再加上他们团,家大业大,光火炮就是咱们的好几倍,走得慢点也正常。”

  “哼!他李大脑袋不在这,你没必要说这种场面话!”

  “咋的?你很怕他吗?”

  参谋长把手放下,理直气壮道:“那当然不怕!”

  丁伟冷冷瞥了一眼,把水壶盖拧死,往警卫员手里一拍。

  “我还不了解他李云龙那驴脾气?打起仗来,他就是哪吒三太子,踩着风火轮就来了!”

  “除非他半道上崴了脚!”

  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可丁伟心里头却酸得很。

  按照师部最开始下达的作战部署,这回攻打忻州城,唱大戏当主力的是李云龙的独立团。

  新一团和七七二团等兄弟部队,全都在外围负责策应、打阻击,或者担任侧翼佯攻。

  说白了,就是看着独立团吃大肥肉,他们这些兄弟团在旁边跟着喝点汤。

  这事儿搁谁头上谁心里能痛快?

  大家伙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出来的老弟兄,凭啥每次有这种啃肥肉的好事,全落他李云龙一个人袋子里了?

  丁伟越想越不得劲,再次把警卫员的水壶抢了过来,拧开盖,仰起脖子又灌了一大口。

  刚把水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往下咽,指挥部外头突然跑进来一名通信员。

  “报告团长!旅部转师部加急电报!”

  通信员没等丁伟的口令,急不可耐地就高声念了起来:

  “师部急电!因南线战局变化,命你部即刻接替独立团,紧急担任忻州战役主攻任务,全团立即做好攻城准备,总攻命令一旦下达,三小时内必须突破城防攻入忻州,不得有误!”

  “噗——!”

  丁伟嘴里剩下那口凉水,一滴没剩,全喷在了通信员的脸上。

  通信员被喷了个满脸水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挺着胸脯站在原地。

  丁伟顾不上擦嘴,一把将那张电报纸夺了过来。

  旁边的参谋长也听懵了,赶紧凑过来往电报纸上看。

  “团长,让我们打主攻?那独立团呢?”

  丁伟把电报纸往怀里一揣,双手叉腰,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呐!”

  “管他李云龙钻哪个山沟里去了,这吃肉的肥差,总算是轮到我丁伟头上了!”

  参谋长脸上也乐开了花:“团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这主攻盼来了!”

  “嘻嘻……是啊!”丁伟下巴抬起,扶正了脑袋上的军帽,看向傻笑的参谋长,“愣着干啥?赶紧把这好消息传下去啊!”

  “告诉弟兄们,师部给咱们三个钟,老子只给他们两个钟头!两个钟头要是拿不下忻州城门,我拿他几个营长是问!”

  “是!”参谋长立正敬礼,转身就往外跑。

  ……

  与此同时,代县刘家洞后山顶。

  新二团的临时观察哨已经搭建完毕,半地下的工事远远看过去看不出任何端倪。

  孔捷正趴在里面,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雁门关的动静。

  马小刀蹲在几步外避风,石头一刻不离。

  两人暂时无事,马小刀趁机给石头讲解手里那把驳壳枪的原理和使用要领。

  就在这时,新二团的通信员猫着腰,顺着屁股后头的交通壕钻进观察哨。

  “团长!旅部最新电令!”

  孔捷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接过电报。

  低头看了一遍,他那张四方脸上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个情况?计划变了?”

  孔捷拿着电报纸,嘴里忍不住嘀咕出声:

  “独立团不再北上,改由丁伟的新一团担任忻州主攻?让我们新二团暂缓攻打代县,全力死守阵地,务必拦截从雁门关南下的一切敌军……”

  蹲在旁边的马小刀耳朵尖,一听到“独立团不再北上”这几个字,手里的驳壳枪直接塞回腰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蹿到孔捷身边,焦急地追问:

  “孔团长,电报上咋说的?我们独立团为啥不北上了?”

  孔捷把电报纸折起来揣进兜里,摇了摇头。

  “电报上没细说,只说南线有变。”

  马小刀这下待不住了。

  “南线有变?有啥变?总不能是我们团掉进小鬼子的包围圈里了吧?”

  “我呸你个臭小子!”

  孔捷抬手就在马小刀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乌鸦嘴!就李云龙那个滑头,再加上满肚子心眼儿的林参谋长,他俩凑一块儿,只有算计别人的份儿!”

  “我跟你说,就算天王老子出事了,他李云龙都不可能出事!估计又是在半道上发现了什么大便宜,留下来闷声发大财呢!”

  马小刀揉了揉后脑勺,仔细一想,觉得孔捷这话还真在理。

  有团长和参谋长在,小鬼子想算计独立团,那纯属白日做梦。

  “那孔团长,代县不打了?”马小刀指了指山梁南边。

  “没说不打,只是暂时不打。”

  孔捷重新抓起望远镜,对准了北边的雁门关。

  “现在的首要,是堵住雁门关这扇大门。只要忻州那边一开火,大同和朔州的鬼子肯定会顺着雁门关往南扑。”

  “传令下去,让各营把工事再加固一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乱跑,撒尿都给老子打报告!”

  “是!”通信员领命退下。

  马小刀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头,再看向孔捷:“孔团长,那我和石头干啥?给分派个活儿呗!”

  孔捷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就带着这小家伙待在我身边,真要是打起来,少不了你小子扣扳机的机会!”

  ……

  南线,无名野山。

  独立团的潜伏阵地上,白雪已经把战士们的身形彻底掩盖住。

  李云龙趴在雪窝里,两只牛眼死死盯着下方的山道。

  看着看着,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林辉。

  “林小子,你快看,底下的鬼子怎么跑起来了?”

  林辉立刻举起望远镜往下看去。

  原本在山道上不紧不慢、保持着严密队形往前走的日军中队,这会儿突然变了阵型。

  鬼子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催促,所有的鬼子兵全都把步枪提在右手边,甩开步子冲了起来。

  原本拉开十分钟空档的前后两个中队,距离正在飞快缩短,而且他们前进的路线也偏离了大路,开始顺着两侧的山脚快速穿插。

  旁边的赵刚也看出了反常,压低声音开口:“鬼子这么急,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不是发现咱们。”

  林辉放下望远镜,语气十分笃定。

  “如果发现咱们在这儿潜伏,他们第一反应绝对是抢占对面的山头建立防御阵地,绝对不会闷着头只顾往前跑。”

  李云龙凑过来:“那他们发什么疯?”

  “大概率是前头打起来了,”林辉伸手指了指平安县城的方向,“旅长动手了。”

  李云龙两眼立马放光,“他娘的,还是旅长懂你小子的歪心眼!这下痛快了,省得老子在雪地里冻成冰棍!”

  由于鬼子改成了急行军,独立团等待的时间也大幅缩水。

  当最后一个鬼子中队在山道尽头彻底消失,又过了五分钟,确认后头再也没有鬼子身影跟进。

  李云龙猛地从雪窝子里蹿了起来,抖落一身的雪沫子。

  “弟兄们!都给老子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一营左侧高地,二营去右边,三营躲后面等落闸,骑兵营和装甲排原地不动,炮兵连把阵地设好把炮架起来!”

  “干活干活!动作麻利点,抓紧时间挖战壕修工事!”

  “等会儿这帮狗娘养的从南边滚回来,一个也不准给老子放过去!”

  趴了两个多钟头的战士们纷纷从雪地里跃起,迅速向各自的目标阵地冲去。

  张大彪第一个冲出队伍,一边跑一边招呼一营的弟兄搬运重机枪。

  李云龙喊完命令,也跟着一营的队伍往山梁下跑,准备亲自去看看地形。

  赵刚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林辉站在原地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身边通信员的肩膀。

  “给旅部发报,就说日军尾队已经全部通过,我团正在就地构筑阻击阵地。”

  “明白!”

  ……

  三八六旅前线指挥部。

  通信参谋跑步送到沙盘前。

  “报告!独立团来电,日军尾队已全部通过其潜伏区域,独立团目前已展开兵力,抢占有利地形构筑阻击工事!”

  “好!”陈更大喜,“这帮王八蛋总算是全爬进坛子里了!”

  他转头看向周希汉。

  “希汉,好戏开场了!立刻向师部汇报南线日军动向,请求师部下达总攻命令!”

  “是!”周希汉立刻转身去办。

  仅仅过了五分钟。

  一封带着十万火急字样的师部回电,同时传达到了三八六旅、独立团、新一、二团、七七二团、二八团、三三团等所有参战部队的指挥部里。

  “师部命令:各部于今日正午十二时整,准时对忻州发起全面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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